距離“圣女”密信中約定的“三日之期”,還剩最后一日。
津海城表面平靜,暗地里卻已布下天羅地網。以“玄月令”發出的假消息,并未引來預期的救援,反而如石沉大海。“暗月”顯然已察覺“玄月使”出事的消息,并提高了警惕,甚至可能已識破這是個陷阱。
衛塵并未氣餒。這在他意料之中。“圣女”既然敢定下三日之期,并親自北上,必有倚仗,不會輕易中計。
重點防御,放在了衛塵自身、其母所居的鎮國公府在津海的別院、林如海、王明遠、陳玉書等核心人物的居所,以及存放“圣種”樣本和獨孤一方的秘密塢堡。
衛塵坐鎮秘密塢堡,這里是“暗月”最可能強攻的目標。獨孤一方被轉移到更隱蔽的地下密室,由石敢當親自帶人看守。墨蘭和阿史那賀魯則爭分奪秒地研究破解之法,在獨孤一方的指點下,對“圣種”和“血媒”的特性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并初步配制出幾種能暫時壓制、延緩“圣種”活性的藥物,雖然無法根治,但已是不小的進展。
“衛塵,你要小心。”獨孤一方在進入密室前,神色嚴肅地提醒,“‘圣女’用毒,與‘玄月使’乃至‘圣主’都不同。她似乎天生與毒物親和,能操控一些極為詭異、甚至違背常理的毒。而且,她最擅長的,并非直接下毒殺人,而是制造大范圍的、難以防范的‘毒域’,在混亂中達成目標。‘混合毒素漫空散’,是她的標志性手段,防不勝防。”
“毒域?混合毒素漫空散?”衛塵追問。
“不錯?!豹毠乱环近c頭,“她能將多種不同性質、不同發作條件的毒藥、毒粉、甚至是活體毒蟲的卵或孢子,以特殊手法混合,然后通過風、水、霧氣,甚至光線、聲音等媒介,在一定范圍內大面積散播。中毒者癥狀各異,發作時間不一,極易造成大規??只藕突靵y。她再趁亂下手,往往無往不利?!?
衛塵記在心里,下令將所有核心區域的通風口、水源、甚至照明都做了特殊檢查和防護,并準備了大量防火、防煙、過濾空氣的濕布和藥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第三日,在高度戒備中,平安度過。直至深夜,也無異常。
就在眾人以為“圣女”或因故未能準時,或改變了計劃,稍稍松懈之際――
子時剛過,津海城東南角,靠近碼頭的一處貧民聚集區,突然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幾乎同時,城西、城北數處民宅、貨棧也相繼起火,火勢蔓延極快,伴隨著百姓驚恐的哭喊和呼救聲。
“走水了!走水了!”
“救命啊!”
津海城多處火起,頓時亂作一團。守軍和衙役不得不分兵救火,維持秩序。
“聲東擊西?”坐鎮塢堡的衛塵接到急報,立刻意識到這是“暗月”的調虎離山之計。但他不能不管,大火蔓延,危及的是無辜百姓。
“石敢當,你帶一半人手,協助官府救火,維持秩序,注意提防有人趁亂放毒或制造更大混亂。其余人,提高警惕,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離開崗位半步!”衛塵沉聲下令。他判斷,對方的目標,極有可能還是存放“圣種”的塢堡,或者……他本人。
果然,在城內四處火起,人聲鼎沸,守備力量被分散之際,異變陡生!
秘密塢堡所在的城郊,夜空中原本稀疏的星光,忽然變得模糊、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五彩斑斕的薄霧。這薄霧無聲無息地從四面八方彌漫而來,速度極快,轉眼間就將整個塢堡及其周邊數百丈的范圍籠罩其中。
薄霧帶著一絲甜膩的異香,初聞令人精神一振,但隨即,守衛在堡墻和外圍的靖安司精銳,便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目眩,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
“不好!是毒霧!閉氣!掩住口鼻!點燃驅毒草!”負責外圍警戒的小隊長厲聲大喝,同時點燃了早已備好的、混合了多種驅毒藥草的熏香。
然而,那五彩薄霧極為詭異,驅毒煙霧與之一接觸,竟發出“嗤嗤”輕響,互相抵消、融合,形成一種更加刺鼻的灰白色煙霧,非但沒能驅散毒霧,反而讓視線更加模糊。
“噗通!”“噗通!”
接連有吸入過多毒霧的守衛栽倒在地,面色迅速變得青黑,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是混合毒!毒性極烈!快服解毒丹!”堡內的墨蘭通過觀察孔看到外面的情形,急聲高呼,同時將早已準備好的解毒藥丸分發給堡內眾人。
衛塵站在塢堡高處,目光如電,掃視著彌漫的毒霧。這毒霧不僅通過呼吸,似乎還能通過皮膚滲透。而且,霧氣中色彩斑斕,顯然混合了多種性質不同的毒素。
“混合毒素漫空散……果然名不虛傳?!毙l塵冷哼一聲,體內《純陽無極功》全力運轉,一股灼熱精純的純陽真氣透體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層淡淡的、肉眼難辨的赤色光暈,將靠近的毒霧逼開、凈化。
“啟動二號方案!所有人,退入內堡,封閉所有門窗縫隙,啟動通風過濾機關!”衛塵下令。
這是事先與墨蘭、阿史那賀魯、獨孤一方商議好的預案之一,針對的可能就是大范圍毒霧攻擊。塢堡內部經過改造,設有以水力或畜力驅動的、裝有活性炭和多重過濾藥棉的通風管道,可以在封閉環境下維持短時間的空氣流通。
眾人依令迅速退入內堡,厚重的石門和包鐵木門轟然關閉,縫隙處用浸濕的藥泥迅速封堵。內部,數架簡易的“鼓風機”通過管道將外部空氣吸入,經過層層過濾后,送入各個房間。雖然空氣有些沉悶,但暫時隔絕了外界的毒霧。
“毒霧在腐蝕外墻和門窗!”有守衛驚呼。
只見那五彩毒霧附著在磚石和木料上,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竟在緩緩侵蝕!雖然速度不快,但長久下去,必然會被蝕穿。
“是‘蝕骨毒霧’和‘腐肌瘴’的混合,其中還摻雜了能干擾神智的‘迷魂散’?!北粐烂鼙Wo在內堡深處的獨孤一方,隔著特制的琉璃觀察窗,分辨著毒霧的成分,語速極快,“但不止這些,霧氣顏色斑斕,至少還混合了‘七彩蛛毒’、‘鬼面花’花粉,以及……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帶著金屬光澤的細微粉塵,那可能是西夷人提供的某種東西?!?
“可有解法?”衛塵問。他能感覺到,毒霧侵蝕墻壁的同時,也在緩慢滲透過濾系統,內堡空氣中的異香雖然淡了許多,但仍在增強。時間一長,過濾系統也會失效。
“需以風克之,以火焚之,再以特定的藥物中和。”獨孤一方道,“但這毒霧范圍太大,且似乎有源源不斷補充的源頭。需找到施毒之人,切斷毒源,再行驅散。”
“施毒之人,必在附近操控?!毙l塵看向影七。
影七會意,立刻帶領幾名擅長隱匿和偵查的皇城司暗衛,穿上特制的、浸過解毒藥液的油布衣,戴上過濾面罩,從預留的隱秘通道潛出塢堡,消失在五彩毒霧中。
然而,不過半盞茶功夫,影七等人便狼狽退回,人人帶傷,其中兩人更是臉色發青,顯然中毒不淺。
“公子,外面毒霧太濃,視線不及三丈,且毒霧中混雜著能干擾感知的粉末,我們的探查手段大半失效。另外,霧中潛伏著不少‘毒人’,不,是比‘毒人’更詭異的怪物!”影七心有余悸地匯報。
“怪物?”
“是,它們……似乎沒有固定形態,像是一團移動的毒霧凝聚而成,可聚可散,刀劍難傷,真氣攻擊效果也有限,而且渾身是毒,觸碰即傷。我們被它們圍攻,若非提前服了解毒丹,又有特制衣物,恐怕……”影七臉上猶帶驚色。
“霧傀!”獨孤一方臉色一變,“這是‘圣女’的獨門手段!她以自身精血混合數十種毒物,輔以西夷的某種‘活性煉成術’,培育出的半毒霧半活體的怪物,能在毒霧中來去自如,聚散如意,極難對付!她果然來了,而且就在附近!”
仿佛為了印證獨孤一方的話,五彩毒霧忽然劇烈翻滾起來,如同煮沸的開水。霧氣中,傳來一陣縹緲不定、忽遠忽近、似吟唱又似哭泣的女子歌聲,歌聲婉轉哀怨,直透人心,聽在耳中,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神搖曳,產生種種幻覺。
“是‘幻音毒咒’!封閉聽覺!凝神靜氣!”獨孤一方急喝。
但已經有些遲了。一些修為較淺、或心志不堅的守衛,臉上開始露出迷茫、癡笑、或驚恐的神色,手舞足蹈,甚至開始攻擊身邊的同伴。
“哼!裝神弄鬼!”衛塵冷哼一聲,氣沉丹田,驟然開口,聲音如同洪鐘大呂,蘊含浩然純陽真氣,直沖云霄:“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
正是儒家《正氣歌》!磅礴浩然的文氣與純陽真氣混合,化作滾滾聲浪,以衛塵為中心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那詭異的歌聲如同冰雪遇沸水,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霧氣也劇烈翻騰,被驅散了不少。
那些陷入幻境的守衛渾身一震,清醒過來,冷汗涔涔。
“咦?倒有幾分本事?!蔽宀识眷F深處,傳來一個清脆悅耳,卻又帶著無盡冰寒與魅惑之意的女子聲音,說的竟是字正腔圓的大夏官話,“難怪能屢次壞我‘暗月’好事,連‘玄月使’都折在你手里。不過,僅憑這點正氣,可破不了我的‘五色銷魂瘴’?!?
話音未落,翻滾的五彩毒霧顏色驟然加深,從淡薄變得濃郁如實質,并開始向內壓縮,朝著塢堡擠壓而來。同時,霧氣中凝聚出更多、更清晰的、扭曲蠕動的“霧傀”,它們發出無聲的嘶吼,撲向塢堡外墻,用身體瘋狂撞擊、腐蝕。
外墻的磚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斑駁、酥脆。過濾系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送入內堡的空氣,甜膩的異香越來越濃,已經開始有人出現頭暈、惡心的中毒跡象。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主動出擊,找到‘圣女’真身!”石敢當急道。
“她就在霧中,但霧即是她,她即是霧,真身難辨?!豹毠乱环缴裆?,“除非能驅散或凈化這片毒霧,逼她現形?!?
驅散?凈化?衛塵腦中飛快思索。純陽真氣能克制陰邪毒物,但范圍有限,無法覆蓋整個毒霧區域。用火?毒霧成分復雜,遇火可能產生更劇烈的毒煙。大風?此時夜深,何來大風?
就在衛塵思索對策之際,異變再生!
塢堡地下,突然傳來“咚咚”的悶響,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撞擊地基!
“地下!他們從地下挖過來了!”有守衛驚呼。
衛塵臉色一變。“暗月”果然狡詐,正面以毒霧強攻吸引注意力,暗地里卻派人挖掘地道,直搗黃龍!目標很可能就是關押獨孤一方和存放“圣種”樣本的地下密室!
“石敢當,你帶人守住地上,防止霧傀和可能的正面強攻!墨蘭,阿史那醫師,你們帶人保護獨孤前輩,退入最里層的安全屋!我去地下!”衛塵當機立斷。
“公子,小心!”墨蘭擔憂。
衛塵點頭,身形一閃,已沖向通往地下的密道。同時,他體內真氣高速運轉,《純陽無極功》與《黃帝內經》的養生真氣交替流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護體罡氣,將滲入的毒霧隔絕在外。
地下通道并不寬敞,此刻彌漫著從通風口滲入的、稀薄了許多的五彩毒霧。悶響聲從通道深處傳來,越來越清晰。
衛塵速度極快,幾個起落便已深入地下。只見通往密室區域的最后一道厚重鐵門前,數名守衛正嚴陣以待,而鐵門外的石壁,正在微微震動,石粉簌簌落下,顯然外面正有人在用重器或火藥破墻!
“退后!”衛塵低喝,讓守衛們退到安全距離,自己則凝神靜氣,雙掌抵在鐵門上,磅礴的純陽真氣洶涌而出,瞬間將整扇鐵門加熱到通紅!
“轟?。 ?
幾乎在鐵門變紅的同時,外面石壁被強行炸開一個窟窿,煙塵彌漫中,數道黑影如鬼魅般竄入!
但當先兩人剛踏入通道,便踩在了被衛塵真氣烘烤得滾燙的地面上,頓時腳底冒煙,發出凄厲的慘叫。更可怕的是,衛塵那灼熱的純陽真氣順著地面和空氣彌漫開來,與通道中殘存的五彩毒霧相遇,頓時發出“噼啪”的爆鳴聲,毒霧被迅速蒸發、凈化!
“純陽真氣?!退!”一個嘶啞的聲音從窟窿外傳來,帶著驚怒。
但已經晚了。衛塵豈會放過這個機會,身形如電,穿過尚未散盡的煙塵,雙掌連環拍出,熾熱的掌風將通道內的毒霧一掃而空,重重印在那兩個慘叫的襲擊者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