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城,大夏北方最重要的港口,漕運、海運樞紐,商賈云集,三教九流混雜,繁華中透著喧囂與混亂。
半月之期已至,衛塵一行抵達津海,下榻在靖安司暗中控制的一處僻靜宅院,對外宣稱是某位富商為“會診”提供的別苑。宅院位于津海城東,鬧中取靜,且便于監控港口和“新月商行”分號的動向。
抵達當日,胡文庸便前來拜訪,態度愈發恭敬,表示“東家”及其攜帶的“重要藥材、古籍、病例原件”已在海上,不日即可抵達津海港口,請衛塵稍候數日。
衛塵自無不可,正好借此機會,與早已潛入津海的石敢當、影七等人匯合,了解情況。
“公子,津海城的水,比我們想的還渾。”石敢當匯報道,“‘新月商行’在津海的分號,明面上是做南洋香料、珠寶生意,但暗地里,與城內多家賭坊、青樓、漕幫、乃至幾個有海外背景的商行往來密切。他們的貨物進出頻繁,但很多貨物來路不明,去向也成謎。我們的人暗中盯梢,發現他們有幾個隱秘的倉庫,位置很偏,守衛森嚴,不像普通貨棧。”
影七補充道:“我們設法接觸了幾個與‘新月商行’有生意往來的本地商人,旁敲側擊得知,‘新月商行’背景很深,在津海勢力盤根錯節,連知府衙門和市舶司的人都對他們客客氣氣。據說,他們與京城某些大人物也有聯系,但具體是誰,沒人敢說。還有傳,說‘新月商行’私下里也做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比如……人口。”
“人口?”衛塵眼神一凝。
“只是傳,尚無實據。但我們的人在碼頭蹲守時,曾見過‘新月商行’的貨船深夜卸貨,抬下一些用黑布蒙著的、長條形的箱子,直接運往他們的隱秘倉庫,形跡可疑。我們懷疑,那可能就是他們從‘生魂庫’獲取‘材料’的渠道之一。”影七低聲道。
“繼續盯著那幾個倉庫,但不要打草驚蛇。等他們的‘東家’到了,一網打盡。”衛塵沉聲道,“林侍郎和王尚書那邊,有什么消息?”
“林侍郎通過吏部的關系,查到津海知府崔永年的小舅子,與‘新月商行’的一個管事過從甚密,多次在‘明月樓’宴飲。王尚書則從戶部賬目發現,市舶司近兩年有幾筆關于‘南洋特殊藥材’的進口稅記錄模糊不清,經手人正是津海市舶司的副提舉,而此人,與崔知府是同鄉。”石敢當道。
津海知府崔永年,市舶司副提舉……看來“新月商行”在津海經營多年,已與本地官場勾連頗深。這趟水,果然很深。
三日后,胡文庸再次登門,告知“東家”的船已抵達港口,但因“東家”病情嚴重,不便移動,需在船上靜養,懇請衛塵移步,前往船上會診。
船上會診?衛塵心中一凜。對方果然謹慎,將地點選在海上,那是他們的主場,進可攻退可守,萬一有變,隨時可以揚帆遠遁。
“可以。”衛塵略一沉吟,便答應下來,“但衛某需帶兩名助手,以及必要的診療器械藥材。”
“理當如此。”胡文庸笑道,“東家的座船寬敞,已為衛國士備好上等艙房和診療間。只是東家不喜人多,隨行護衛,可否在碼頭等候?”
這是要衛塵孤身入虎穴了。徐渭、林清源等人聞,皆露擔憂之色。阿史那賀魯目光閃動,不知在想什么。
“可。”衛塵神色平靜,“墨蘭隨我上船,再帶一名藥童即可。石敢當,你帶人在碼頭接應。”
“公子!”石敢當急道。
“無妨,我自有分寸。”衛塵擺擺手,對胡文庸道,“何時動身?”
“明日辰時,胡某親自在碼頭恭候衛國士大駕。”
胡文庸走后,眾人圍攏過來。
“衛塵,太冒險了!”徐渭皺眉道,“他們的船就是龍潭虎穴,你只帶墨蘭和一個藥童,萬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衛塵淡淡道,“對方如此謹慎,正說明船上確有重要人物或秘密。我必須去。墨蘭精通藥理毒理,可助我一臂之力。至于藥童……”他看向影七。
影七會意,低聲道:“屬下明白,會安排最機靈的好手扮作藥童,貼身保護公子和墨蘭姑娘。另外,我們會準備快船,在附近海域接應,船上也安排了擅長水性的兄弟,隨時可以行動。”
“阿史那醫師,”衛塵看向一直沉默的阿史那賀魯,“你對西域毒物和‘暗月’手段了解頗深,明日可愿隨我上船?或許能用得上你的見識。”
阿史那賀魯似乎有些意外,看了衛塵一眼,緩緩點頭:“阿史那愿往。”
是夜,衛塵與墨蘭、影七、石敢當再次密議,敲定各種應急方案。墨蘭連夜準備了許多可能用到的藥物、銀針、以及幾樣小巧但威力不俗的防身器具。影七則挑選了一名身材瘦小、但身手敏捷、精通水性和偽裝的女暗衛,扮作藥童,名為“小荷”。
次日辰時,衛塵帶著墨蘭、阿史那賀魯以及“小荷”,在石敢當帶領的二十名靖安司精銳“護衛”下,來到碼頭。胡文庸早已等候在一艘中等大小的帆船旁,船體看起來平平無奇,但衛塵敏銳地注意到,船舷吃水線頗深,且船體一些不起眼的位置,有加固和改裝過的痕跡,這絕非普通商船。
“衛國士,請。”胡文庸躬身示意。
衛塵點點頭,帶著三人登上跳板。石敢當等人則在碼頭目送,神色凝重。
船艙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得多,裝飾也頗為精致,透著異域風情。胡文庸將衛塵四人引入一間布置成診室的艙房,里面各種醫療器械、藥材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張簡易的玉床。
“東家就在隔壁艙房,舟車勞頓,身體不適,不便移動,有勞衛國士移步。”胡文庸道。
衛塵沒有異議,跟著胡文庸來到隔壁艙房。艙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一張寬大的床榻上,躺著一個被錦被覆蓋的人形,看不清面容,只露出幾縷花白的頭發。床邊,站著那位黑袍老者,以及兩名侍女打扮、但眼神銳利的女子。
“東家,衛國士到了。”胡文庸恭敬道。
床上的人動了動,傳來一陣沉悶的咳嗽聲,一個沙啞、虛弱,但帶著奇特韻律的聲音響起:“有勞……衛國士……遠道而來……胡?總管,你們……先下去吧……”
“是。”胡文庸躬身,帶著黑袍老者和兩名侍女退出艙房,并將艙門關上。
艙內只剩下衛塵四人和床上那位神秘的“東家”。
“衛國士……見笑了……老朽沉疴纏身……不能起身見禮……”床上的人說道,聲音斷斷續續,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精力。
“無妨。醫者面前,只有病人。”衛塵走上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請伸出右手,容衛某診脈。”
一只枯瘦、蒼白、布滿深褐色斑點的手,從錦被下緩緩伸出。衛塵三指搭上其腕脈,同時暗中運轉“天衍訣”,真氣悄然探入。
脈象浮滑而數,時促時結,沉取則細弱無力,確實是大虛大衰、邪毒內蘊之象,與“蝕骨靈種”的癥狀有相似之處。但衛塵的真氣深入探查時,卻感覺到一絲異樣――這脈象,這體內氣血運行的軌跡,似乎……過于“標準”了,像是刻意模擬出來的。而且,在那看似虛弱的氣血之下,隱隱潛藏著一股冰冷、晦澀、但又與“蝕骨靈種”能量有所不同的陰邪氣息,更加隱晦,更加深沉。
衛塵不動聲色,繼續探查。當他的真氣試圖探向對方心脈和腦部時,一股微弱但堅韌的阻力悄然出現,將他的真氣輕輕彈開。這不是有意識的抵抗,更像是……某種本能的防護,或者,是體內某種特殊能量結構對外來探查的自然反應。
“東家這病,有多久了?”衛塵收回手,問道。
“三年……有余了……”床上的人喘息道,“起初只是腿腳無力……漸至全身……如今……已是……茍延殘喘……聽聞衛國士……有起死回生之能……還請……救老朽一命……”說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東家可否讓衛某看看舌苔,并告知具體癥狀變化,用過哪些方藥?”衛塵一邊問,一邊對墨蘭使了個眼色。
墨蘭會意,上前一步,似乎要記錄脈案,實則暗中打開了藏在袖中的一個特制香囊。香囊中是她秘制的“清心散”,有寧神靜氣、略微增強感知之效,同時也能掩蓋她身上一些特殊藥粉的氣息。
阿史那賀魯則站在稍遠的地方,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艙內的一切,鼻子微微抽動,似乎在嗅聞著什么。
床上的人依伸出舌頭,舌苔厚膩而黑,確實是邪毒深重之象。他又斷斷續續地描述了一些癥狀,與之前胡文庸提供的“病例”大致相同,但增加了一些細節,比如“子時骨痛加劇”、“畏寒卻又煩熱”等。
衛塵一邊聽,一邊觀察。他發現,對方在描述癥狀時,眼神雖然虛弱,但瞳孔深處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些……空洞。而且,對方雖然看似虛弱不堪,但呼吸的節奏,在被子的起伏,都隱隱有一種不協調的、刻意的感覺。
這個人,在演戲!他的病,至少不像表現的那么重!衛塵心中警鈴大作。
“小荷,取我的針囊來。”衛塵對扮成藥童的女暗衛道,同時暗中以傳音入密之法,對墨蘭和阿史那賀魯道:“小心,此人多半有詐。墨蘭,注意他身上的氣味和任何異常能量波動。阿史那,留心艙內是否有陷阱或機關。”
“是。”小荷應聲,捧著針囊上前,借著遞針的機會,手指看似無意地拂過床邊,一枚細如牛毛的銀色小針已悄然彈出,釘入了床榻的木質邊緣。這是靖安司特制的“聽音針”,能將附近細微的聲音放大并傳導出去。
墨蘭則借著整理藥箱的動作,將一點無色無味的藥粉悄悄彈在地上。這藥粉遇特定氣息會變色,是她用來探測毒物或邪能的。
阿史那賀魯微微點頭,腳步似不經意地移動,擋在了艙門與衛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