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庸離開后,研究所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墨蘭帶領團隊,對“新月商行”留下的羊皮古籍、月華石、烈陽草、魘魂菇等物,進行了最細致的檢測分析。
羊皮古籍所用的文字,是一種早已失傳的西域古文字,幸而太醫(yī)院典藏中有一本《西域古文字考》,靖安司也找到了一位曾游歷西域、通曉多種古文字的老學究,經聯(lián)手破譯,確認這些古籍確實是數(shù)百年前某個西域小國宮廷醫(yī)官的記載。其中關于“黑髓癥”和“亂神散”的描述,與“蝕骨靈種”、“惑心散”的癥狀高度吻合,但治療部分殘缺嚴重,只提到需要“至陽之物”調和,具體方劑和手法語焉不詳,更像是一種理論記載而非實用醫(yī)案。
“這些古籍是真的,但價值有限,更像是對方拋出的、證明其‘誠意’和‘確有來源’的幌子。”墨蘭判斷,“關鍵在于那些藥材。月華石和魘魂菇,是煉制‘靈種’和‘惑心散’的核心材料。對方故意將原料和‘古籍’一起給我們,既顯得坦蕩,也是一種試探,看我們能否從中逆向推導出他們的煉制方法,或者,看我們是否認得這些東西。”
阿史那賀魯在檢測月華石和魘魂菇時,表現(xiàn)得格外專注。他利用西域帶來的一些特殊藥水和工具,對兩種材料進行了細致的成分和能量分析,并提出了一個關鍵看法:
“衛(wèi)副所正,墨蘭姑娘,依在下之見,這‘月華石’并非天然礦物,而像是某種……人為‘煉制’或‘培育’出來的東西。其內部蘊含的‘月黯之力’(陰邪能量),結構非常穩(wěn)定且‘純粹’,不像天然礦物中駁雜的能量。魘魂菇也是如此,其致幻和侵蝕精神的特性,被某種手段‘固化’和‘提純’了。這需要非常高明的、類似我西域‘煉金術’或‘巫毒術’的手法。‘暗月’掌握的技術,比我們預想的更復雜、更成體系。”
這個發(fā)現(xiàn)讓衛(wèi)塵和墨蘭更加警惕。這意味著“暗月”不僅懂得使用這些邪物,很可能還掌握著“生產”或“加工”它們的技術!這比單純的“使用”要危險得多。
林清源和冷月嬋則將研究重點放在了“烈陽草”上。作為“驅邪凈化液”的主藥之一,烈陽草的特性至關重要。兩人結合古籍記載和實際檢測,發(fā)現(xiàn)“新月商行”提供的這批烈陽草,品質極佳,藥性醇和,且似乎經過特殊炮制,祛除了部分燥烈之氣,更易于入藥調和。這從側面證明,“新月商行”或者說“暗月”,對烈陽草也極為了解,甚至可能掌握著更高效的培育或炮制技術。
“對方這是有備而來,且對我們的研究進展似乎有所了解。”徐渭捻著胡須,神色凝重,“他們知道我們在破解‘蝕骨靈種’,知道我們需要烈陽草,所以投其所好,既展示‘誠意’,也展示‘肌肉’。那個胡文庸,不簡單。”
玄微子依舊神神叨叨,對著月華石和魘魂菇研究了半天,最后只嘀咕了一句“陰極陽生,物極必反,小心反噬”,便不再多。
三日期限將至,衛(wèi)塵召集核心人員商議對策。
“對方想誘我離京,或逼我交出治療方案,甚至想讓他們的‘東家’入境。無論哪一條,我們都需謹慎。”衛(wèi)塵沉聲道,“直接拒絕,會讓他們警覺,可能轉入更深的潛伏。完全接受,則是以身犯險,正中下懷。我的想法是,虛與委蛇,借力打力。”
“衛(wèi)塵,你有何具體打算?”徐渭問。
“首先,治療方案,可以給,但不能給真的。”衛(wèi)塵目光掃過眾人,“我們可以根據(jù)對‘蝕骨靈種’和‘惑心散’的理解,結合古籍記載,炮制一份‘半真半假’的方子。其中大部分藥材和理論是真的,但最關鍵幾味藥的配伍比例、煉制手法、行氣法門,要做手腳,讓其看似有效,實則要么無效,要么會引發(fā)其他問題,甚至反噬。這樣,既能暫時穩(wěn)住他們,也能試探他們的底細――如果他們能識破,說明他們對此道研究極深;如果照方抓藥,那就可能吃個大虧。”
“其次,南洋之行,絕不可行。但可以提議,在大夏境內,選擇一個雙方都方便的地點,讓他們的‘東家’前來診治。地點要由我們來定,最好是在我們的控制范圍內,比如京城附近,或者某個有重兵把守的州府。這樣,既能滿足他們‘求醫(yī)’的請求,又能將其置于我們的監(jiān)控之下,甚至可能引出‘圣女’或‘玄月使’。”
“最后,我們需要借此機會,反向調查‘新月商行’。胡文庸在京城的活動,與哪些人接觸,資金流向,都要查清楚。他送來的這些‘禮物’,本身也是調查的線索。墨蘭,阿史那醫(yī)師,你們繼續(xù)深挖月華石和魘魂菇的來源,看看能否找到其‘生產’或‘加工’地的線索。林醫(yī)師,冷醫(yī)師,你們研究一下這批烈陽草的產地和炮制手法,看看能否反向追蹤。同時,我會請林侍郎和王尚書幫忙,從官面上,查一查這個‘新月商行’的底細,看看他們在戶部、市舶司有沒有備案,與哪些大夏商行有往來。”
眾人皆點頭贊同。此計既保持了表面上的合作態(tài)勢,不至于立刻撕破臉,又能爭取時間,繼續(xù)調查,甚至可能反制對方。
“另外,”衛(wèi)塵看向影七,“安排我們的人,設法接近‘新月商行’的人,看看能不能打聽到更多關于他們‘東家’和南洋據(jù)點的情況。注意,要選生面孔,用商賈、掮客、或者求醫(yī)問藥的身份,不要引起懷疑。”
“明白。”影七應下。
三日后,胡文庸準時來訪。
衛(wèi)塵在正廳接待,徐渭、林清源等人陪同。阿史那賀魯和玄微子沒有露面,冷月嬋也在實驗室忙碌,只讓墨蘭作為助手在場。
“胡管事,請坐。貴商行所贈古籍藥材,我等已初步研讀。”衛(wèi)塵開門見山,將一份抄錄好的、經過刪改和“加工”的“治療方案”遞給胡文庸。
胡文庸雙手接過,仔細看了起來。片刻后,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欽佩:“妙!實在是妙!衛(wèi)國士果然醫(yī)術通神,短短三日,竟能從此殘缺古籍中,推導出如此精妙的治法!尤其是這‘以純陽真氣為引,調和烈陽草、地心火蓮、千年鐘乳之精華,循督脈、膀胱經緩緩導入,逐層剝離邪毒’之法,簡直是神來之筆!只是……”他話鋒一轉,露出些許疑惑,“這其中幾味輔藥的用量,以及真氣運行的幾個關竅,似乎與古籍所載,略有出入?”
衛(wèi)塵心中一凜,這胡文庸果然不簡單,對醫(yī)理,尤其是對“蝕骨靈種”的治療,絕非門外漢。他指出的那幾處“出入”,正是衛(wèi)塵和墨蘭故意設下的陷阱和模糊之處。
“胡管事果然細心。”衛(wèi)塵神色不變,從容道,“古籍殘缺,關鍵處語焉不詳。這幾處關竅,乃是衛(wèi)某根據(jù)醫(yī)理,結合對‘黑髓癥’、‘亂神散’毒性原理的推演,自行補全。其中或有謬誤,還需在實踐中驗證調整。況且,醫(yī)道講究因人而異,貴東家具體癥狀如何,脈象體質如何,衛(wèi)某不得而知,故方中留有變通余地。若貴東家能提供詳細病例,或可進一步修正完善。”
胡文庸眼中精光一閃,笑道:“衛(wèi)國士考慮周詳,是胡某心急了。東家的詳細病例,已命人加急去取,不日即可送到。只是東家病情日重,恐怕等不了太久。不知依衛(wèi)國士看,以此方施治,有幾成把握?”
“未見病人,不敢妄。”衛(wèi)塵搖頭,“醫(yī)道如兵道,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若只憑此方,由不諳真氣運行之人施展,恐怕不足三成。若由衛(wèi)某親自施為,并依據(jù)病人情況隨時調整,或許能有五到六成把握。當然,前提是貴東家所患,確為此癥。”
“五到六成……”胡文庸沉吟,這個概率顯然不能讓他滿意,但也在情理之中。“不知衛(wèi)國士,可否屈尊,隨胡某前往南洋,親自為東家診治?我‘新月商行’上下,必感大恩!”
“衛(wèi)某職責在身,恐難離京。”衛(wèi)塵再次拒絕,但話鋒一轉,“不過,若貴東家實在不便,或可移駕,前來我大夏。京城乃天子腳下,名醫(yī)匯聚,藥材齊全,且安全無虞。衛(wèi)某可奏明陛下,在京中擇一僻靜安全之所,為貴東家診治。不知胡管事意下如何?”
胡文庸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衛(wèi)國士思慮周全。只是東家病情沉重,遠渡重洋,恐經不起舟車勞頓。此事……胡某需請示東家,方能定奪。”
“理當如此。”衛(wèi)塵點頭,“那便請胡管事盡快請示。在此期間,衛(wèi)某會繼續(xù)完善此方,并準備一些可能用到的藥材器械。若有消息,隨時聯(lián)絡。”
胡文庸起身,拱手道:“多謝衛(wèi)國士。那胡某就先告辭,靜候東家回音。這些古籍藥材,便暫存貴所,供衛(wèi)國士參詳。”
送走胡文庸,衛(wèi)塵臉上的笑容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