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司,地下密室。
此處已被墨蘭改造成臨時的“邪毒”分析室,各種瓶瓶罐罐、器皿工具、古籍手稿堆滿桌案,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藥和一種難以形容的、略帶腥甜的氣味。墻壁上掛著數張描繪著奇異紋路和人體經絡的圖紙,有些是墨蘭手繪,有些則是從“暗月”據點繳獲的。
墨蘭正伏在一架奇特的、由水晶磨制的“顯微鏡”前,聚精會神地觀察著什么。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亢奮。
“公子,你來了!”墨蘭示意衛塵靠近,指著顯微鏡下的載玻片,“你看這個!”
衛塵湊近,透過水晶透鏡,看到了一些被染成深色、形態扭曲、如同細小蟲豸般的結構,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還在微微蠕動。
“這就是從‘邪種’患者血液殘留物中分離出的‘蟲卵’?”衛塵沉聲問。盡管早有猜測,但親眼看到這詭異的活物,還是讓他心頭一沉。
“是,但不止如此?!蹦m語速很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一絲驚懼,“我之前只是初步判斷,但經過這幾日反復觀察、培養、測試,我發現了更可怕的事情!”
她換了一張載玻片,上面是另一種形態的、類似“蟲卵”但更長、更細的結構?!斑@是從周文昌佩戴的那塊邪玉上刮下的粉末,以特殊藥液培養后顯現出的東西。你看,它與‘邪種’患者體內的‘蟲卵’形態相似,但更‘安靜’,像是……處于休眠狀態,或者,是被某種力量‘封印’、‘束縛’在玉中?!?
她又指向墻上的一張復雜圖譜,上面畫著人體經絡和臟腑,標注了許多紅點?!斑@是我根據‘邪種’患者尸體解剖和活體脈象,結合古籍中對某些南疆‘蠱術’、西域‘咒術’的記載,推測出的這種‘蟲卵’在人體內的活動規律。它似乎有某種‘趨光性’,但趨的不是日光,而是……某種特定頻率的‘陰性能量’,比如月華,尤其是‘血月’之光。在特定能量刺激下,它會從休眠中‘蘇醒’,鉆入血液,隨氣血運行,最終盤踞在經絡穴位或臟腑深處,吞噬宿主生機,并釋放出那種陰邪能量,影響宿主神智,甚至操控宿主行為?!?
“周文昌玉佩中的‘蟲卵’,是經過特殊處理的‘休眠體’或‘種子’,被邪咒‘封印’在玉中,長期佩戴,會潛移默化地釋放微量陰邪能量,侵蝕佩戴者。一旦被遠程催動‘邪咒’,‘封印’解除,大量‘蟲卵’或陰邪能量瞬間爆發,就能迅速致人死地。這與周文昌的病情變化完全吻合!”
衛塵看著那圖譜和顯微鏡下蠕動的異物,心中寒意更甚。“暗月”掌握的這種東西,已經超出了傳統毒藥和咒術的范疇,更像是一種“活著的”、“可控的”、“具有特定能量趨向性”的……生物兵器。它結合了生物(蟲卵)、能量(陰邪之氣)、以及某種神秘的儀式或法咒(邪咒),形成了一個極其詭異歹毒的體系。
“能確定它的來源嗎?是南疆蠱術,還是西域邪法?或者兩者結合?”衛塵問。
“我查閱了大量典籍,包括一些前朝禁毀的巫蠱秘錄。”墨蘭搖頭,眼中帶著困惑和凝重,“它的某些特性,確實與南疆的‘噬心蠱’、‘失魂引’有相似之處,都是寄生于人體,影響神智。但南疆蠱術,多以活蟲培育,需定期服用解藥或由下蠱者操控,且對宿主有明顯控制征兆??蛇@種‘蟲卵’,似乎更加……‘智能’,或者說,更加‘能量化’。它似乎能感應、吸收、轉化特定能量,并將這種能量轉化為侵蝕宿主的力量。這又有點類似西域某些古老傳說中的‘魂咒’,以詛咒之力侵蝕魂魄。但它又是實實在在有‘實體’的蟲卵……”
“所以,是蠱術與咒術,或者某種更古老、更邪惡的東西的結合體?”衛塵皺眉。
“更像是……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新東西?!蹦m深吸一口氣,“公子,我懷疑,‘暗月’可能不是在簡單地使用某種失傳的古法,他們可能……在‘改造’、或者說,‘培育’這種東西。就像……培育一種新的、更可怕的‘蠱’?!?
“培育?”衛塵眼神一凝,“在何處培育?如何培育?老龍口河灣下那個水底建筑?”
“很有可能!”墨蘭點頭,“那地方陰氣匯聚,又有水脈掩蓋,是絕佳的‘養蠱’之地。那些陶罐、金屬片,很可能就是培育或儲存這種‘蟲卵’,以及進行某種‘儀式’的器具。公子,必須盡快徹底探查那里!”
衛塵點頭:“我已經讓石敢當加強對河灣的監控,并讓水鬼待命,只等合適時機,便潛入水下探查。但現在京城暗流洶涌,‘暗月’必定加強了戒備,強行探查恐打草驚蛇。我們需要一個更穩妥的時機,或者……一個能吸引他們注意力的理由?!?
“研究所!”墨蘭眼睛一亮,“公子,‘奇癥異毒研究所’成立,可以名正順地收集各種罕見病例,研究‘邪種’和其他疑似與‘暗月’相關的怪病。這或許是個機會,既能研究破解之法,也能以此為掩護,暗中調查。”
“不錯?!毙l塵贊同,“研究所是我們接觸‘暗月’邪術、并尋找其弱點的最佳平臺。那幾位入選的‘同僚’,也需在研究所內,在可控環境下,觀察他們與‘邪種’、與那些病例的反應。”
兩人正商討著,影七敲門進來,神色有些古怪:“公子,太醫院那邊派人來傳話,說是‘奇癥異毒研究所’剛剛掛牌,就接到了第一例特殊病例,徐院正請您和墨蘭姑娘立刻過去會診。”
“這么快?”衛塵和墨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研究所剛成立,就有“特殊病例”送上門,是巧合,還是有心人的試探?
“什么病例?”衛塵問。
“據說是兵部一位郎中的獨子,年方十五,患了一種怪病,全身肌肉日漸萎縮無力,太醫院數位太醫診治無效,甚至連‘保健局’的供奉太醫也束手無策。兵部郎中愛子心切,聽聞研究所成立,便求到了徐院正那里?!?
肌肉萎縮無力?衛塵心中一動,這癥狀……倒是與“漸凍癥”有些相似。但在這個時代,這種病幾乎是絕癥。
“走,去看看。”衛塵和墨蘭立刻動身,前往太醫院旁的“明理院”,那里已被劃為研究所的臨時辦公和診療地點。
明理院是一座三進院落,前院是辦公和會客之所,中院是診療區和藥房,后院則是存放病例卷宗和進行秘密研究的地方。衛塵和墨蘭趕到時,前院正廳里已聚集了不少人。
徐渭、兩位“保健局”的供奉太醫(一位姓孫,一位姓李)都在,另外,被召入研究所的八人,除了阿史那賀魯尚未到場,林清源、冷月嬋、玄微子、劉一針、王回春、張仲景(那位化名老者)都已到了。此外,還有一位身著五品文官服、面容憔悴、眼帶血絲的中年官員,正拉著徐渭的手,不住哀求,想必就是那位兵部郎中。旁邊放著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一個骨瘦如柴、面色蒼白、雙目無神的少年,正是其子。
“徐院正,您一定要救救我兒?。∷攀鍤q,他不能就這么……就這么……”兵部郎中姓陳,此刻已是老淚縱橫。
徐渭安撫道:“陳郎中莫急,諸位國手皆已在此,定會竭盡全力。”
見衛塵到來,眾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林清源微笑頷首,冷月嬋清冷的眸子瞥了他一眼,玄微子則嘿嘿一笑,劉一針、王回春、張仲景等老成持重者,也向衛塵點頭致意。衛塵如今是“國手”之首,又是皇帝和徐渭看重之人,地位自然不同。
“衛塵,墨蘭姑娘,你們來了?!毙煳颊泻舻?,“這位是兵部車駕司陳郎中,這是其子陳玉書。病情諸位都已初步看過,甚是棘手。你們都來看看吧。”
衛塵上前,先觀察少年陳玉書。只見他躺在擔架上,蓋著薄被,露在外面的臉頰和手,都瘦得皮包骨頭,皮膚松弛,毫無光澤。他眼神呆滯,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整個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氣神,只剩下一個空殼。
“陳公子患病多久了?初始癥狀如何?”衛塵問道。
陳郎中抹了把眼淚,哽咽道:“大約一年前,玉書開始說手腳發軟,拿東西不穩,走路容易絆倒。起初以為是用功過度,或是體虛,請了大夫開了些補藥,不見好轉,反而日漸加重。半年后,他雙臂已無法抬起,雙腿也無法站立,只能臥床。語也漸漸不清,吃飯喝水都需人喂。到如今……如今連吞咽都困難了……嗚嗚……”說著,又哭了起來。
衛塵點頭,示意墨蘭上前。墨蘭戴上特制的薄絲手套,輕輕掀開薄被,檢查陳玉書的四肢。只見其肌肉萎縮嚴重,尤其是手臂和大腿,幾乎只剩皮膚包裹著骨頭。肌肉松弛無力,按壓也無反應。墨蘭又撐開他的眼皮,觀察瞳孔,并用一根細小的銀棒,輕輕刺激他手腳的皮膚,觀察其反應。陳玉書只有極其微弱的、不自主的肌肉顫動,似乎完全失去了對肢體的控制。
“肌肉萎縮,進行性加重,從四肢遠端開始,向上蔓延,伴有語、吞咽障礙……”墨蘭低聲對衛塵道,“很像古醫書中記載的‘痿證’,但如此嚴重、進展如此之快的,實屬罕見。也難怪太醫院束手無策?!?
衛塵上前,伸手搭上陳玉書的手腕。脈搏極其微弱、細數,幾乎難以感知。他運轉“天衍訣”,一縷真氣小心翼翼地探入。
真氣進入陳玉書經脈,衛塵心頭又是一沉。與他之前診治過的“邪種”患者和周文昌都不同,陳玉書體內,并沒有那種明顯的陰邪能量盤踞。但是,他的經脈,尤其是連接四肢和軀干的神經、經絡通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枯萎”和“斷裂”的狀態。就像一棵樹,內部的輸送水分的導管被某種東西“蛀空”或“切斷”了,導致枝葉得不到養分,逐漸枯萎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