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司衙門位于皇城西側,毗鄰五城兵馬司,是一座獨立的三進院落,門庭并不顯赫,但守衛森嚴,出入皆是精干剽悍之士。衛塵走馬上任的第一天,便在秦忠、錢豹及數名新調撥的靖安司骨干陪同下,來到衙門。
副指揮使上任,自然有一番交接儀式。靖安司指揮使姓陸,名文昭,年約五旬,面白微須,眼神銳利,曾是皇帝潛邸時的舊人,深得信任。他對衛塵的到來表現得頗為熱情,但衛塵能感受到其熱情下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畢竟,衛塵年輕,驟然空降副職,又帶著自己的班底,難免讓這位正職感到壓力。
“衛副指揮使年輕有為,此番陛下欽點,實乃我靖安司之幸。今后司內偵緝稽查事務,還要多多倚重衛副指揮使。”陸文昭笑容可掬,但話語中卻將衛塵的權責限定在“偵緝稽查”上,核心的“監察密報”之權,顯然并未打算放手。
衛塵神色平靜,拱手道:“陸指揮使過譽。下官年輕識淺,初來乍到,日后還要多向指揮使請教,為陛下分憂,不敢有絲毫懈怠。凡涉及‘暗月’邪教、京城治安及陛下特旨交辦事項,下官自當盡心竭力,余者皆聽指揮使調遣。”
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重點負責的方向(皇帝最關心的“暗月”),也給了陸文昭面子,表明其他事務尊重其權威。陸文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笑容真誠了些:“衛副指揮使深明大義,如此甚好。司內一應卷宗、人手、職權劃分,本官已讓主簿整理成冊,稍后便送到你值房。若有不明之處,隨時可來尋我。”
“謝指揮使。”
一番表面客套后,衛塵來到了屬于自己的值房。房間寬敞,陳設簡單實用。很快,主簿送來了厚厚的卷宗和名冊。衛塵沒有急于翻閱卷宗,而是先召見了靖安司內幾位主要的檔頭、番役頭領,簡單訓話,重申紀律,強調當前首要任務是配合李琰將軍,追查“暗月”,穩定京畿。眾人見這位年輕的上司氣度沉穩,簡意賅,且手持圣旨,又有李琰的支持,都不敢怠慢,紛紛領命。
初步安頓好靖安司事務,衛塵便換上一身常服,帶著秦忠,前往太醫院。他名義上是去繼續為“邪種”患者治療,并與徐院正探討醫術,實則是借此機會,深入了解太醫院內部情況,尤其是“保健局”。
太醫院下設多局,其中“保健局”專司為皇室成員、宗親勛貴及重臣調理身體、診治疾病,地位特殊,接觸的都是大胤最頂層的權貴。衛塵懷疑,“暗月”的滲透,尤其是那位神秘的“圣女”,很可能就隱藏在這些頂級權貴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保健局”的“客戶”。若能進入“保健局”的視野,乃至成為其認可的“專家”,無疑能獲得一個觀察和接觸這些頂層人物的絕佳窗口。
徐渭對衛塵的到來表示歡迎。在親眼見證了衛塵對“邪種”患者的神奇療效后,徐渭對其醫術已是心悅誠服,甚至隱隱有以平輩乃至請教的態度相待。
再次為三名患者行針治療后,衛塵與徐渭在靜室中品茶交談。
“衛副指揮使的針法,融合真氣,化腐朽為神奇,老夫嘆為觀止。不知此法,可能推廣?哪怕只得皮毛,對太醫院應對此類邪毒,亦是大有裨益。”徐渭感慨道。
“徐院正過獎。”衛塵搖頭,“此法需以特殊內力為根基,非短時可成。不過,我可將其中一些導引、疏泄邪氣的針法要訣,以及輔佐固本的藥方,整理出來,供太醫院諸位同僚參考。雖不能根治,但或可延緩病情,減輕患者痛苦。”
“如此已是功德無量!”徐渭大喜。他深知這種“不傳之秘”的珍貴,衛塵愿意分享部分心得,已是難能可貴。
“徐院正,晚輩有一不情之請。”衛塵話題一轉。
“衛副指揮使但說無妨。”
“晚輩對‘保健局’諸位太醫的醫術仰慕已久,尤其是一些調理疑難雜癥、養生延年的手段。不知可否有機會,向‘保健局’的各位前輩請教一二?另外,晚輩近日研讀醫典,對一些奇癥怪病頗感興趣,若‘保健局’有疑難病例,晚輩也愿略盡綿力,或許能從不同角度提供些許思路。”衛塵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他想接觸“保健局”,并參與診治那些達官顯貴的“疑難雜癥”。
徐渭何等老練,立刻明白了衛塵的意圖。他捻須沉吟片刻,道:“衛副指揮使醫術超凡,心懷濟世,有此想法,自是好事。‘保健局’確有一些陳年痼疾,或新近出現的怪癥,令幾位供奉頗為棘手。若衛副指揮使不嫌麻煩,老夫可代為引薦。只是……‘保健局’所侍奉的,皆是非富即貴,身份敏感,診治時需格外謹慎,辭、手段,皆有規矩。”
“晚輩明白,定當謹慎行,一切以病患為先,遵守‘保健局’規矩。”衛塵立刻保證。
“如此甚好。”徐渭點點頭,“正好,三日前,鴻臚寺卿周大人府上遞來帖子,周大人近日政務繁忙,舊疾復發,心絞痛之癥較往日更甚,服藥效果不佳,想請‘保健局’派太醫過府診治。老夫本打算親自去一趟,但院中事務繁雜,一時脫不開身。周大人乃朝中重臣,其癥又頗為棘手。衛副指揮使若有興趣,不妨代老夫走一趟?”
鴻臚寺卿周大人?衛塵心中一動。鴻臚寺掌管藩屬、朝貢、宴勞、給賜、送迎等事務,乃九寺之一,地位不低。更重要的是,這位周大人的兄長,就是已故的太常寺卿周敏之,也就是那個與“暗月”有染、被衛塵設計除掉的周文胤的父親!而周府,正是疑似“殘月使”藏身之地!
“周大人?”衛塵故作不知,“可是與已故周太常……”
“正是其弟,周文昌周大人。”徐渭嘆道,“周太常之事,令人扼腕。不過周文昌大人與其兄不同,為人謹小慎微,勤于政務,只是這心疾,糾纏多年,每逢勞累或情緒激動,便易發作。”
衛塵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念頭急轉。周文昌的舊疾發作,是真的巧合,還是與“暗月”、與周府隱藏的秘密有關?這是一個光明正大進入周府探查的絕佳機會!
“能為周大人分憂,是晚輩的榮幸。晚輩愿往。”衛塵應下。
“好,老夫這就修書一封,你帶去周府。另外,這是周大人以往的脈案和用藥記錄,你可先看看,做到心中有數。”徐渭很干脆,立刻讓人取來周文昌的醫案副本。
衛塵接過醫案,仔細翻閱。周文昌的心絞痛之癥,已有多年前病史,太醫院診斷為“胸痹心痛”,乃氣虛血瘀、痰濁內阻所致,用藥多以益氣活血、化瘀通絡為主,如丹參、三七、川芎、黃芪等。但近半年來,發作頻率和程度似乎有所加劇,且對常規藥物反應減弱。
“徐院正,從脈案看,周大人近半年病情加重,可有其他誘因?或是否接觸過什么特殊之物?”衛塵問道。
徐渭皺眉思索:“據周府之人說,周大人半年前曾因鴻臚寺接待北蠻使團之事,操勞過度,病發一次。之后便時好時壞。至于特殊之物……周大人為官清廉,起居飲食簡單,未曾聽聞有何異常。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有太醫私下議論,周大人脈象除了原有瘀阻,近半年似又多了一股陰寒滯澀之氣,不似單純心疾,倒像是……沾染了什么陰邪之物。只是此事關乎朝廷大員,無憑無據,不敢妄。”
陰寒滯澀之氣?衛塵眼神微凝。這描述,與“邪種”患者體內的陰邪能量,以及“暗月”死士身上的氣息,何其相似!只是程度可能輕得多,且與原有的心疾混雜,不易分辨。難道,周文昌也接觸過“暗月”的邪術或物品?還是說,周府之內,隱藏的“暗月”氣息,影響到了他?
“多謝徐院正提醒,晚輩會留意的。”衛塵將醫案交還,收好徐渭的親筆信。
離開太醫院,衛塵并未立刻前往周府,而是先回了一趟靖安司。他調閱了關于鴻臚寺卿周文昌,以及周府的所有卷宗。
卷宗顯示,周文昌,年五十二,為官三十載,歷任地方縣令、知府,后調入京中,在禮部、鴻臚寺任職,五年前升任鴻臚寺卿。官聲尚可,為人低調,與其兄已故太常寺卿周敏之往來不算密切。周敏之因“北蠻使團遇刺案”被牽連罷官(實為衛塵設計),后抑郁而終,周文昌曾上疏為其兄鳴冤,但未被采納。周文昌有一子一女,子周文軒(與禮部右侍郎同名,但非一人)在國子監讀書,女周雨柔待字閨中。周府如今由周文昌的夫人,也就是已故寧遠伯的侄女王氏主持中饋。
值得注意的是,卷宗中提到,近半年來,周文昌因鴻臚寺事務,與一些西域番邦、北方部落的使節接觸較多。而其中,似乎有來自“金帳汗國”的使團。金帳汗國,正是那位可疑參賽者阿史那賀魯的故國。
“金帳汗國使團……阿史那賀魯……周文昌病情加重……”衛塵手指輕扣桌面,將這幾個點聯系起來。是巧合嗎?還是說,周文昌的病,與“金帳汗國”使團,或者與那位西域御醫阿史那賀魯有關?
另外,周府由王氏主持。王氏出身寧遠伯府,而寧遠伯王睿與衛塵的二叔衛云天交往甚密,且已被皇帝暗中調查。王氏在周府,扮演著什么角色?她是否知曉,甚至參與了“暗月”之事?那日進入周府的小轎,轎中人是否就是“殘月使”,或者與王氏有關?
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周府。衛塵決定,這次出診,不僅要探查周文昌的病情,更要盡可能觀察周府內部情況,尤其是那位王氏夫人。
次日,衛塵帶著徐渭的親筆信和太醫院的出診令牌,只帶了秦忠一人隨行,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來到了位于永樂坊的周府。
周府門庭不算顯赫,但透著股書卷氣和老牌官宦世家的底蘊。門房通報后不久,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迎了出來,態度恭敬但帶著審視:“可是太醫院徐院正派來的衛太醫?有勞了,我家老爺正在書房等候,請。”
“有勞管家帶路。”衛塵微微頷首,與秦忠跟隨管家進入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