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紫宸殿。
氣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御座之上的永昌帝,不過四十許人,面容清癯,此刻卻眉頭緊鎖,看著御案上那厚厚一疊通敵密信、賬冊、“玄月令”、“引子”等物證,以及衛鎮國那份字字泣血、自請治罪的請罪手書,久久沉默不語。殿內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侍立的大太監和侍衛們,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衛塵垂手立于下首,將伏龍寺一戰、擒獲周文胤、搜出物證、審訊所得、以及鎮北侯府搜查結果,原原本本,清晰冷靜地復述了一遍,沒有遺漏,也沒有任何夸大修飾。最后,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衛鎮國的請罪手書:“陛下,家祖治家不嚴,以致逆子衛云天勾結妖邪、通敵叛國,罪無可赦。家祖痛心疾首,自感愧對皇恩,無顏面圣,特命微臣呈上所有證據,并奏請陛下,削去衛云天一切爵位官職,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衛家上下,任憑陛下處置,絕無怨。”
永昌帝終于抬起眼,目光落在衛塵身上,深邃難明。他沒有立刻去接手書,而是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衛塵,你可知,僅憑這些,便足以定你二叔,乃至你衛家滿門,抄家滅族之罪?”
“微臣知曉。”衛塵聲音平靜,但脊背挺直,“然,國法如山,不容私情。衛云天所作所為,已非家事,乃國賊也。為國除奸,為陛下分憂,乃臣子本分。家祖亦,衛家世受國恩,縱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今出此逆子,家門不幸,更乃國朝之禍。唯有大義滅親,清理門戶,方可稍贖罪孽于萬一。至于陛下如何處置衛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衛家上下,絕無二話。”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有理有節,既表明了立場,又將處置權完全交給了皇帝。
永昌帝盯著衛塵看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之色。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更加沉穩、果決,也更有擔當。在如此驚天變故面前,能如此冷靜地處理,并將家族命運完全托付,這份心性,殊為不易。更重要的是,他帶來了關鍵情報,擒獲了重要人犯,搗毀了邪教巢穴,功不可沒。
“起來吧。”永昌帝終于開口,語氣緩和了些許,“此事,錯在衛云天一人,與鎮國公及衛家其他人無干。鎮國公忠心為國,朕深知。他能大義滅親,主動呈證,朕心甚慰。至于處置……”
他略一沉吟,道:“傳朕旨意:鎮北侯衛云天,世受皇恩,不思報效,反與妖邪‘暗月’及北蠻勾結,通敵叛國,謀害宗親,罪大惡極,著即削去一切爵位官職,貶為庶人,天下通緝,生死不論!其家產,全部抄沒充公。王氏及其子衛英(衛云天幼子),與王振等一干人等,下詔獄,嚴加審訊,務必查清同黨!”
“命北疆副帥陳繼業,暫代鎮北軍主帥,統領北疆一切防務。賜其尚方寶劍,若衛云天(已削爵,直呼其名)率部抗旨不遵,或與北蠻暗通款曲,可先斬后奏,就地正法!其麾下將士,凡迷途知返、擒殺叛逆者,有功無過;凡附逆作亂者,以叛國論處,夷三族!”
“命兵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四司會審此案,徹查所有與衛云天、‘暗月’、北蠻勾結之官員、將領、商賈,無論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京城即刻起全城戒嚴,由神機營、京營共同負責,搜捕‘暗月’余黨及叛逆同伙!”
“鎮國公衛鎮國,教子無方,本應重處,念其年邁,且主動揭發,忠心可鑒,罰俸三年,閉門思過一月。衛塵,揭露陰謀,擒拿要犯,搗毀巢穴,有功于國,著即擢升為從四品明威將軍,仍領原職,協助神機營、刑部辦理此案。另,賜金牌一面,可隨時入宮奏對。”
一連串旨意,快速而清晰,顯示出這位帝王在震驚和憤怒之后,迅速做出的決斷。既嚴懲了首惡,安撫了衛家(尤其是衛鎮國和衛塵),又迅速穩定了北疆和京城的局勢,更表明了徹查到底的決心。
“微臣,叩謝陛下天恩!”衛塵再次跪下,恭敬領旨。皇帝的處理,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沒有牽連衛家其他人,爺爺只是罰俸思過,自己反而升了官,得了金牌。這既是獎功,也是一種姿態,安撫衛家,也安朝臣之心。畢竟,衛家樹大根深,若因此事牽連過廣,恐引起朝局動蕩。
“去吧,協助李琰、刑部,盡快了結此案。北疆和‘暗月’之事,需加緊辦理。”永昌帝揮揮手。
“微臣遵旨!”衛塵起身,躬身退出紫宸殿。
當他走出宮門時,圣旨已通過快馬和信鴿,迅速傳向四方。整個京城,瞬間被這道圣旨點燃。
鎮北侯衛云天通敵叛國,被削爵通緝!其家產抄沒,家眷下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王振被拿下!全城戒嚴,搜捕叛逆和“暗月”余黨!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傳遍京城每一個角落。朝野震動,百姓嘩然。誰也沒想到,威名赫赫的鎮北侯,竟然會是叛國逆賊!更沒想到,鎮國公府竟然主動揭發,大義滅親!
一時間,各種議論、猜測、恐慌,彌漫全城。與衛云天、王振有過來往的官員、將領、商賈,人人自危。街頭巷尾,巡邏的兵丁增加了數倍,氣氛肅殺。
衛塵沒有回“震遠安保行”,而是直接返回了鎮國公府。府內氣氛同樣壓抑,仆役護衛行色匆匆,不敢高聲。衛鎮國將自己關在“松鶴堂”書房,誰也不見。大伯衛云山忙著整理證據,準備移交給刑部。三叔衛云河已帶兵控制五城兵馬司,抓捕了王振及其黨羽,正在全城展開搜捕。
衛塵回到自己暫住的小院,立刻召集手下。秦忠、錢豹、石敢當等人已從鎮北侯府撤回,正在匯報情況。
“塵少爺,鎮北侯府已全部查封,所有人員,包括王氏、衛英、各房姨娘、管事、護衛、仆役,共計二百三十七人,已全部押送至刑部大牢,分開看管。侯府所有財物、文書,均已造冊封存,移交刑部。王振及其在京黨羽十七人,也已全部落網,押入詔獄。”秦忠稟報道。
“衛英?”衛塵眉頭一皺。衛英是二叔的嫡子,年方十五,一直在京城書院讀書,據說天資聰穎,頗受二叔寵愛。此人必須嚴加看管。
“衛英與其母王氏關押在一起,由刑部重兵看管。”錢豹補充道。
“衛英可有異常?”衛塵追問。他隱隱覺得,以二叔的城府,不可能不給自己留后路,其獨子衛英,或許知道些什么,或者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秦忠和錢豹對視一眼,錢豹遲疑道:“說來也怪,抓捕時,衛英異常平靜,既不哭鬧,也不辯解,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們,那眼神……不像個十五歲的少年。而且,在他房中,我們搜出了這個。”錢豹遞過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盒。
衛塵接過,打開鐵盒。里面沒有信件,只有幾塊奇特的黑色石頭,上面刻著詭異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陰冷氣息。旁邊還有一張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畫著復雜而邪異的圖案,似乎是某種陣法的局部。
“這是……”衛塵拿起一塊黑石,入手冰涼,以“洞微眼”觀察,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絲陰邪的能量波動,與伏龍寺密室中那種邪惡氣息同源,但更加隱晦。“暗月”的邪物?還是用于某種邪術的材料?
“立刻將這些東西,連同衛英的異常表現,單獨呈報給李琰將軍和刑部主審官,請他們重點審訊衛英,尤其是這些邪物的來歷和用途。”衛塵沉聲道。衛英的表現,太反常了。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面臨家破人亡,竟能如此平靜?要么是心性涼薄到了極致,要么……是早有心理準備,或者,他知道的,遠比別人想象的要多。
“是!”錢豹領命。
“另外,”衛塵看向石敢當,“石兄,你帶幾個機靈的兄弟,暗中盯住詔獄和刑部大牢,尤其是關押王氏、衛英、王振等人的牢房。我擔心,‘暗月’可能會殺人滅口。”
“明白!”石敢當應道。
“秦前輩,”衛塵又看向秦忠,“基地那邊,就拜托您和錢兄了。務必加強戒備,尤其是看管好周文胤和那個北蠻頭目兀術。我懷疑,‘暗月’不會善罷甘休,可能會派人劫獄或滅口。另外,‘暗影’前輩的傷勢,也要勞煩墨蘭和柳姑娘多費心。”
“塵少爺放心,基地那邊有老夫在,出不了岔子。‘暗影’前輩的傷勢,墨蘭姑娘說已穩住,正在緩慢恢復。”秦忠點頭。
安排好一切,衛塵又去見了大伯衛云山和三叔衛云河,將面圣的結果告知,并交流了目前的情況。兩人聽聞圣旨內容,都是松了一口氣。皇帝沒有牽連家族,已是萬幸。但二房徹底完了,衛家也遭受重創,聲譽受損,未來堪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