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云京城,燈火闌珊,宵禁的銅鑼聲在遠處街巷響起。兩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馬車,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幽靈,在空曠的街道上急速穿行。馬蹄包裹了布,車輪軸輳也做過特殊處理,行駛時發出的聲響被壓到最低。駕車的是兩名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漢子,眼神銳利,不時掃視著周圍。
墨蘭親自挑選的、最擅長追蹤的三名“安保行”好手,如同附骨之疽,遠遠地吊在馬車后方。他們兩人在屋頂檐角間縱躍,一人在地面巷弄中潛行,彼此以特定的鳥鳴聲和手勢聯絡,交替跟蹤,既保持距離,又不至于丟失目標。這些都是衛平按照王虎、趙龍等老兵傳授的追蹤技巧,緊急訓練出的精銳。
馬車似乎有著明確的目的地,出人意料地,并未在城中繞行太久,便徑直駛向城南。然而,就在即將接近南城墻,看似要出城時,領頭馬車忽然一拐,鉆進了一條岔道,向著城南相對僻靜、但并非出城主干道的“梧桐巷”方向駛去。
“梧桐巷”并非繁華地段,多是一些貨棧、倉庫和普通民居的后巷,道路狹窄,夜間更是人跡罕至。跟蹤的隊員心中一凜,立刻發出示警信號。這種地形,極易設伏,也容易擺脫跟蹤。
“目標轉向梧桐巷,意圖不明,可能有詐。請求下一步指示?!必撠煹孛娓櫟年爢T,通過懷中一個特制的、連接著細長銅管(簡陋的傳聲筒,由墨蘭和柳如煙借鑒“聽地之術”原理臨時改造)的皮囊,壓低聲音稟報。銅管的另一端,連接著基地內一個類似的裝置,由墨蘭值守。
基地書房內,衛塵、王虎、秦忠、衛平等人圍在地圖前。墨蘭將追蹤隊員的匯報實時轉述。
“梧桐巷?”王虎手指在地圖上劃過,眉頭緊鎖,“此巷盡頭是死路,只有一個小側門通往‘永豐貨?!暮笤?。貨棧規模不大,但據說東家背景復雜。他們去那里做什么?接頭?還是……那里是另一個據點?”
秦忠沉吟道:“‘永豐貨棧’……我似乎有點印象。前兩年,有批軍械失竊案,疑似與北地走私有關,最后線索曾模糊指向城南幾個貨棧,‘永豐’似乎在其中,但查無實據,不了了之。”
衛塵目光一凝:“軍械走私?北地?這么巧?”
“公子,要不要讓兄弟們靠近些,確認馬車是否進入貨棧?”衛平問。
“不,對方很警惕。在不明敵情、且地形不利的情況下,貿然靠近,風險太大?!毙l塵搖頭,看向王虎,“王隊長,以你之見,若對方真進了貨棧,我們該如何應對?”
王虎指著地圖上“梧桐巷”周圍幾條交錯的小巷和一片低矮的民居:“對方選擇此地,必有所恃。要么貨棧內有密道、密室,要么周圍有接應或埋伏。我們的人太少,強行突入不明智。最佳策略,是外松內緊,明退暗進?!?
“詳細說說。”
“讓跟蹤的兄弟,做出被甩掉、無奈撤離的假象,退到安全距離外。同時,我們立刻派另一隊人,從其他方向,秘密接近‘永豐貨?!?,占據周圍幾個制高點和關鍵路口,布下暗哨,形成外圍監控網。再派幾個身手最好、擅長隱匿的,設法從貨棧相鄰建筑或后方潛入,探查內部虛實。若確定‘圣女’等人在內,且暫無轉移跡象,我們便可調集人手,趁夜合圍,一舉擒拿。若對方只是短暫停留,我們也能掌握其下一步去向。”王虎思路清晰,顯然是此道老手。
“好,就按王隊長說的辦?!毙l塵立刻下令,“衛平,通知跟蹤的兄弟,佯裝失去目標,向東北方向‘撤離’,在‘甜水井胡同’附近潛伏待命。鐵臂,你帶一隊人,立刻出發,從西、北兩個方向,秘密靠近‘永豐貨棧’,占據鐘樓、水塔等制高點,布下暗哨,監控貨棧及周邊所有出入口和動靜,但絕不可暴露。石敢當,你帶趙龍和兩個箭法最好的兄弟,在貨棧東南側那片廢棄的染坊屋頂埋伏,那里視野最好,可覆蓋貨棧大門和大部分院落。王隊長,秦忠前輩,潛入探查之事,恐怕需勞煩您二位,再帶上錢豹兄弟?!?
“是!”眾人領命,迅速行動起來。王虎、秦忠、錢豹三人換上夜行衣,帶上鉤索、飛爪、迷煙等物,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基地。
衛塵坐鎮書房,心弦緊繃。對方突然轉移,是察覺了監視,還是另有圖謀?“永豐貨?!笔欠裾媸恰鞍翟隆钡牧硪惶幊惭??月圓之夜在即,任何變故都可能影響全局。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書房內燈火搖曳,墨蘭守在傳聲銅管旁,衛平在地圖前不斷標注著各方傳回的點滴信息。鐵臂回報,已就位,貨棧周圍暫時未見異常人員活動,大門緊閉,只有后院側門有微弱燈光。石敢當回報,染坊屋頂視野良好,可清晰看到貨棧院內停著那兩輛黑色馬車,但車廂內無人,院中也不見人影,只有兩個伙計打扮的人在門口晃悠,看似守夜,但眼神機警,不像普通力工。
約莫半個時辰后,傳聲銅管內傳來王虎刻意壓低的、略顯急促的聲音:“公子,有發現!貨棧地下有密室!入口在倉庫東墻貨架后,有機關。我與秦忠前輩設法潛入,發現密室不小,內有數人,其中確有穿白衣、面覆輕紗的女子,氣息不穩,似在調息,應是‘圣女’無疑!其身旁有啞仆守護,另有一面容陰鷙、左臉有疤的北地男子,疑似‘兀術’!還有兩人,一人書生打扮,但眼神閃爍,似是周文胤!另一人……身著黑衣,臉上帶著奇特的笑臉面具,未曾見過,氣息詭異,感覺……很危險!”
“圣女”、“兀術”、周文胤,果然都在!還有一個戴著笑臉面具的神秘人?“地下密室……看來這貨棧果真是重要據點。他們聚集于此,是想借此地隱匿,還是準備從此地出發,前往伏龍寺?”衛塵快速分析。
“公子,是否立刻調集人手,強攻密室,將他們一網打盡?”衛平興奮道。
衛塵沒有立刻回答。對方高手云集,且有密室地利,強攻傷亡必大。而且,那神秘的笑臉面具人,給他一種不安的預感。
就在他權衡利弊之際,傳聲銅管中,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短暫、尖銳的金屬摩擦聲,以及王虎一聲壓抑的悶哼!緊接著,通訊驟然中斷!
“王隊長!王隊長!”墨蘭連聲低呼,銅管內再無回應。
“出事了!”衛塵霍然起身。王虎他們被發現了?還是觸動了什么陷阱?
幾乎在同一時間,基地圍墻外,東南、西北兩個方向,幾乎同時傳來數聲凄厲的、短促的慘叫聲!那是外圍暗哨遇襲的聲音!
“敵襲!是高手!”衛平臉色大變,厲聲喝道,“全體戒備!保護公子!保護內院!”
刺耳的警哨聲瞬間響徹基地!“安保行”的隊員們反應迅速,按照平日演練,各自奔向預定崗位。圍墻上的弓弩手迅速就位,探出弩箭。院內,一隊隊手持刀盾、長槍的隊員快速組成防御陣型。王虎留下的幾名老兵,也迅速占據院內幾處關鍵位置,眼神冷厲。
衛塵已沖出書房,來到前院。墨蘭緊隨其后,手中扣著數枚淬毒銀針。柳如煙也從實驗室匆匆趕來,臉色凝重。
“公子,東南、西北兩處暗哨,各三人,全部……被殺!一擊致命,傷口在咽喉或心口,手法干凈利落,是頂尖殺手所為!對方人數不明,已潛入外圍!”衛平快速稟報,聲音帶著憤怒和一絲驚悸。那些暗哨都是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好手,竟在無聲無息間被同時拔除,來敵之強,遠超預料。
是“暗月”的報復?還是安國公府、曹吉祥派來的死士?抑或是……那個笑臉面具人帶來的人?
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過,基地內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圍墻外,一片黑暗,靜得可怕,仿佛剛才的慘叫只是幻覺。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冰冷的殺意,卻越來越濃。
“所有人,堅守崗位,不得擅動!弓弩手,聽我號令,無明確目標,不得放箭!”衛塵沉聲下令。敵暗我明,貿然出擊,只會給隱藏在黑暗中的殺手可乘之機。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王虎、秦忠、錢豹在貨棧遇險,生死未卜?;乇徊幻鲾盗康捻敿鈿⑹譂撊?、圍攻。這是對方精心策劃的、同步發動的襲擊!目的,絕不僅僅是殺傷幾個人那么簡單。是想調虎離山,趁亂劫走禮親王、趙將軍或周云鶴?還是想直接摧毀“安保行”,除掉自己這個心腹大患?
“衛平,你帶一隊人,守住地牢入口,任何靠近者,格殺勿論!鐵臂,你的人在圍墻制高點,用火箭照亮基地外三十步范圍,找出那些老鼠!石敢當,你的人暫留原地,但提高警惕,防備有人從貨棧方向突襲基地!墨蘭,柳姑娘,你們隨我去內院,保護葉老將軍和禮親王他們!雷堂主,老算盤,組織非戰斗人員,退入地下密室暫避!”
命令一條條發出,眾人凜然遵行?;厝缤慌_精密的機器,在突如其來的危機下,開始高速、有序地運轉起來。
然而,就在衛塵帶著墨蘭、柳如煙匆匆趕往內院的路上,異變再生!
內院通往靜室的月亮門旁,一叢茂密的修竹陰影中,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浮現,手中一道幽藍色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衛塵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時機之準,簡直匪夷所思!
這一擊,蓄謀已久,抓住了衛塵心神被內外交困的危機牽動、且正快步趕路的瞬間松懈!出手之人,對時機的把握、對環境的利用、以及對衛塵行動習慣的預判,都已達化境!這絕非普通殺手,絕對是宗師級別的刺客!
“公子小心!”墨蘭的驚呼與柳如煙的示警幾乎同時響起。墨蘭手中銀針激?射而出,柳如煙也揮手灑出一片淡綠色的藥粉。但她們的動作,比起那道幽藍寒光,慢了不止一拍!
衛塵在寒光及體的前一瞬,已感到一股刺骨的冰冷殺意鎖定自身,全身汗毛倒豎!生死關頭,他來不及轉身,腳下“五行步”近乎本能地發動,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強行向側前方擰轉,同時右臂回護,左掌蘊含“神農真氣”,向著殺意來源之處猛拍!
“嗤啦!”
幽藍寒光擦著衛塵的肋下掠過,將他外袍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冰冷的勁氣侵入肌膚,帶來一陣刺痛和麻木感。若非“五行步”玄妙,若非他反應夠快,這一擊已然透心而過!
“砰!”
衛塵的左掌與黑暗中探出的一只戴著黑色金屬手套的手掌狠狠對撞!一股陰寒刺骨、卻又帶著詭異螺旋撕扯之力的真氣,如同無數冰錐,沿著手臂經脈狂涌而入!衛塵悶哼一聲,腳下“蹬蹬蹬”連退三步,體內氣血翻騰,左臂瞬間麻木失去知覺,那股陰寒螺旋真氣更是直沖心脈!
好霸道的陰寒內力!好詭異的螺旋勁道!此人武功,絕對在“鬼手”之上,甚至不弱于“幽狼”!
借著對掌的反震之力,衛塵也終于看清了襲擊者的模樣。那是一個全身包裹在緊身黑色夜行衣中的人,連頭發都被黑巾包裹,只露出一雙冰冷、漠然、仿佛沒有任何人類情感的眸子。他(她)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通體幽藍、宛如一彎新月的短刃,刃身隱隱有血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芒。其身材中等,看不出男女,但行動間給人一種極其協調、宛如獵豹般的矯健與危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