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葉嘯天靠坐在床頭,面色已恢復了些許紅潤,但眼神中的疲憊和隱痛,顯示著心脈的重創非朝夕可愈。他聽完衛塵關于禮親王救治嘗試的敘述,又得知柳如煙在解藥研究上的進展,以及衛平關于“一品齋”和暗宅的新發現,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禮親王和趙將軍的‘引子’已明,這是好事。但‘圣石媒介’不除,強行喚醒,風險太大。柳姑娘以‘七竅鳳凰花’入藥的方向是對的,此花至陽,專克陰邪,或許能克制那‘圣石’的陰寒邪力。但正如她所,需反復試驗,急不得。”葉嘯天道,“至于那‘一品齋’和暗宅……盯緊是對的,但暫時不要動。打草驚蛇,反而不美。既然已確定那暗宅與‘圣女’、周文胤可能有關,便是條重要線索。可暗中布控,看看有誰進出,特別是夜間。月圓之夜臨近,他們必有動作。”
他頓了頓,看向衛塵,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秦老帥答應派來的十個人,明日便到。這些人,是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戰場嗅覺、廝殺本領、忠誠可靠,皆無可挑剔。有他們在,你手下那些小伙子,也能多幾分底氣,學些真東西。伏龍寺之事,你可與他們詳議。秦忠熟知地形,又通軍略,是極好的幫手。”
“晚輩明白。有老將軍和秦老帥援手,晚輩心中踏實許多。”衛塵由衷道。
葉嘯天擺擺手,話鋒一轉:“不過,外力終究是外力。你自己的根基,還需夯實。‘震遠安保行’名頭是打響了,但說到底,還是民間的護衛行當,朝廷一句話,就能讓你關門。你需要更穩固的立足點,更名正順的身份,以及……在朝中,在軍中,在民間,真正屬于你自己的、可依仗的力量。”
衛塵心中一動:“老將軍的意思是……”
“這次‘祭天大典’,你救駕有功,擒拿叛逆,又救了老夫、禮親王、趙將軍、李琰,這是實打實的功勞。陛下雖然暫時未表態,但心中必然有數。陳尚書、李琰,以及軍中那些老兄弟,也欠你人情。這些都是籌碼。”葉嘯天緩緩道,“你需要趁熱打鐵,將這份‘功勞’和‘人情’,轉化為實際的助力。”
“如何轉化?”衛塵虛心請教。
“第一,陛下那里。你需要一個能直達天聽,又不過分張揚的渠道,將你查到的關于‘暗月’、北蠻的陰謀,以及禮親王、趙將軍的真實情況,擇要稟報。讓陛下知道,你衛塵所做的一切,并非為了私利,而是為了大胤江山。此事,老夫可讓陳尚書或李琰,在適當的時機,代為陳情。但你自己,也需做好準備,陛下隨時可能召見你。”
“第二,朝中。安國公府和曹吉祥的攻訐不會停。你需要有人在朝堂上,為你說話,為你抵擋明槍暗箭。陳尚書算一個,老夫也算一個,但還不夠。靖安侯府、永寧伯府,態度曖昧,需進一步爭取。趙天銘那個商人,雖然唯利是圖,但他兒子欠你救命之恩,且他見識了你的手段和潛力,或許可以拉攏。他在商界人脈廣,消息靈通,有時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你可適當與之接觸,但需把握分寸,此人重利,不可全信。”
“第三,軍中。這是根本。老夫和秦老帥,能影響一部分人,但并非全部。你需要建立自己在軍中的聲望和人脈。李琰是一個切入點,他掌管神機營,位不高但權不輕,且對你感恩戴德。此次他調撥軍械軍犬與你,便是一個信號。你可通過他,與神機營,乃至京營中那些不喜安國公府跋扈、或對‘暗月’北蠻行徑憤慨的中下層軍官接觸,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幫助,比如……治療一些軍中常見的舊傷頑疾,或以‘安保行’的名義,協助他們進行一些非官方的護衛、偵查訓練。潤物細無聲,慢慢積累人望。”
“第四,民間。‘濟世堂’、‘塵雪閣’是你的根基,要繼續辦好,惠民利民,積攢口碑。‘震遠安保行’的名聲,要通過一次次實實在在的行動樹立起來。百姓的口碑,有時比官面上的文章更有力量。另外,漕幫、市井中的一些消息靈通人士,如老鬼之流,也可適當維系,他們是你的眼睛和耳朵。”
葉嘯天一口氣說了許多,顯然已深思熟慮。他最后看著衛塵,語重心長:“衛塵,你年輕,有本事,有膽魄,這是你的優勢。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已站在風口浪尖,退無可退。唯有向前,扎下深根,長出枝干,方能抵御風雨。感恩,可以讓你獲得一時的助力,但唯有自身強大,并能給予他人庇護和價值,才能將這些助力,真正轉化為你長久可靠的‘靠山’。你救老夫,老夫幫你,是情分,也是看中你的潛力,認為你值得投資,未來能成為大胤的棟梁,能庇護葉家,乃至更多該庇護之人。秦老帥亦然。陳尚書、李琰,甚至趙天銘,皆是如此。你需明白這個道理。”
衛塵心中震動,葉嘯天這番剖析,直指核心,為他撥開了眼前的迷霧。是啊,單靠救命之恩維系的關系,或許能一時得力,但難以長久。唯有自身有價值,有實力,能與各方形成利益與情義交織的穩固聯盟,才能在這云譎波詭的朝堂與江湖中,真正站穩腳跟。
“老將軍金玉良,晚輩受教了!”衛塵鄭重一禮。
“明白了就好。去吧,該做什么做什么。老夫累了,要歇會兒。”葉嘯天揮揮手,閉上了眼睛。
衛塵退出靜室,心中已有了更清晰的規劃。他先找來墨蘭,讓她整理一份關于“暗月”、“北蠻”陰謀以及禮親王、趙將軍病情的簡要報告,準備通過李琰或陳尚書的渠道,秘密呈遞御前。又讓老算盤加緊與靖安侯府、永寧伯府溝通,探聽他們對“伏龍寺”和月圓之夜可能變故的看法,并隱晦表達合作意愿。
對于趙天銘,衛塵親自寫了一封簡短的信,以關心趙元昊傷勢恢復為由,提及近來云京多事,提醒趙會長注意安全,并委婉表示,若“大夏商盟”在“祭天大典”后續事宜或商業安排上需要“安保行”協助,愿效綿薄之力。信寫得客氣而有分寸,既表達了善意,又保留了余地。
安排完這些,衛塵來到前院。衛平正在那里等候,見他出來,立刻上前低聲道:“公子,監視‘一品齋’的兄弟傳回確切消息,一個時辰前,那個從北地藥材商客棧出來的伙計,再次進入‘一品齋’,不久后,一個頭戴斗笠、身形瘦小、提著食盒的人從‘一品齋’后門離開,徑直進了清遠伯別院后巷那處暗宅,至今未出。我們的人確認,那提食盒的人,雖然換了裝扮,但走路的姿態和身形,與之前監視的北地藥材商之一,有七八分相似!而且,在他進入暗宅后約一刻鐘,暗宅側面的一個小氣窗,曾短暫打開,有人影閃過,似乎在觀察外面,隨后又迅速關上。”
“北地藥材商的人,進入了那處暗宅……”衛塵目光一閃。看來,那處暗宅即便不是“圣女”或周文胤的藏身地,也必然是“暗月”的一個重要聯絡點或中轉站。北地藥材商帶來“玄陰草”等藥材,很可能就是通過這里,轉交給“圣女”一方。
“繼續監視,但要加倍小心,對方很警惕。記錄所有進出人員的時間、特征。特別注意有無女子、或臉上有刀疤的北地男子出現。另外,讓鐵臂加派人手,在暗宅通往城外的幾個可能路線上設伏,但不要靠近,只做遠距離觀察,以備萬一。”
“是!”
“還有,秦老帥派來的人,明日就到。你提前安排好住處,準備好合身的衣物和裝備。這些人以后就是咱們的兄弟,不可怠慢。他們的身手和經驗,是花錢也買不來的財富,你要多向他們請教。”
衛平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公子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次日清晨,秦破虜承諾的十名“老卒”,在秦忠的帶領下,準時抵達“震遠安保行”。這十人,年紀都在三十到五十之間,個個面容冷峻,皮膚黝黑粗糙,手上布滿老繭,眼神銳利而沉穩,沉默寡,但行動間自帶一股久經沙場的悍勇和默契。他們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衫,但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隨意站立,也隱隱結成可攻可守的小陣型。
秦忠對衛塵抱拳道:“衛公子,這十位兄弟,都是跟著老爺多年,在邊關真刀真槍拼殺過的。這位是王虎,擅使刀,當過斥候。這位是趙龍,箭術不錯,臂力強。這位是錢豹,懂些機關陷阱,腿腳快……”他一一介紹,每人都只是對衛塵微微頷首,并不多。
衛塵能感覺到,這些人雖然表面恭順,但眼神深處,帶著一種審視和淡淡的疏離。他們或許會服從秦破虜的命令,但能否真正為自己所用,還要看自己的本事和為人。
“諸位兄弟,一路辛苦。衛某年輕,許多事還需仰仗各位經驗。從今日起,諸位便是‘震遠安保行’的教官兼特別行動隊成員,待遇從優,一應所需,盡管開口。眼下云京局勢復雜,暗藏兇險,三日后更有一場硬仗要打。衛某希望,能與諸位兄弟并肩作戰,共度難關。”衛塵抱拳,語氣誠懇。
那名叫王虎的漢子,似乎是十人中的頭領,聞開口道:“衛公子客氣。老帥有令,我等自當遵從。公子但有差遣,盡管吩咐。只是不知,公子所說的‘硬仗’,是指何事?對手是誰?”
衛塵也不隱瞞,將“暗月”、“北蠻”、月圓之夜“伏龍寺”可能存在的陰謀,簡要說明,并出示了秦忠繪制的地圖。十名老兵聽著,臉色漸漸凝重,眼神中的審視,也多了幾分認真。他們都是經歷過生死的老兵,自然能分辨出衛塵所是虛是實,更能感受到此事的兇險。
“北蠻崽子?還有裝神弄鬼的妖人?”趙龍冷哼一聲,眼中閃過殺意,“在邊關沒殺夠,跑到京城來撒野了。公子,這伏龍寺地形圖我看過,確實易守難攻,也易設埋伏。若要動手,需提前占據有利位置,控制幾處要道,并防備對方從后山秘道逃脫。”
錢豹也指著地圖道:“寺內這幾處殿堂,結構復雜,視野受限,適合藏人伏擊。圍墻雖高,但年久失修,有幾處破損,可做突入點。后山山洞,需派人提前摸清內部情況,并準備斷其后路。”
其他幾人也紛紛開口,從各自專業角度,提出看法和建議。語簡潔,卻直指要害,顯示出豐富的實戰經驗和戰術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