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嘯天是翌日午后醒來的。他睜開眼的瞬間,眸中沒有初醒的茫然,只有屬于老將的銳利和一絲警惕。他先是下意識地想要起身,但胸口傳來的悶痛和虛弱感讓他動作一滯。隨即,他看到了守在一旁的墨蘭,也看到了自己身上覆蓋的薄被和空氣中彌漫的、熟悉的藥味。
“葉老將軍,您醒了!”墨蘭驚喜地低呼,連忙上前,“您感覺如何?胸口可還悶痛?千萬別動,您心脈剛疏通,需要靜養。”
葉嘯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目凝神,感受著體內的情況。半晌,他重新睜眼,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清晰地記得,昨日離開“安保行”后,胸腹間那突如其來的、仿佛要將他撕碎的劇痛和窒息,以及那迅速籠罩而來的冰冷黑暗。那是瀕死的感覺,絕無虛假。可此刻,他雖然虛弱,心口隱痛,但呼吸順暢,心跳有力,那股盤踞心脈多年的、時不時出來作祟的陰寒滯澀感,竟減輕了大半!更有一股溫和卻堅韌的生機,在心脈處緩緩流轉,滋養著受損的脈絡。
“是……衛塵那小子救了老夫?”葉嘯天聲音嘶啞,但吐字清晰。
“是。公子以金針渡穴,輔以獨門真氣與靈藥,為老將軍疏通了心脈淤塞,拔除了侵入心脈的陰寒邪毒。”墨蘭如實道,眼中帶著敬佩,“公子說,老將軍此次是舊傷被人以陰毒手段引動,并混入了一種專門針對心脈的邪毒,才如此兇險。幸得救治及時,如今邪毒已拔除九成,心脈亦已疏通,只需靜養月余,按時服藥,便可恢復大半。但切記,短期內不可動怒,不可運功,需平心靜氣。”
“被人引動?邪毒?”葉嘯天眼中寒光一閃,瞬間抓住了重點。他回想起昨日飲酒后,并無不適,是在離開基地后才突然發作。還有,昏迷前似乎瞥見的那道巷口黑影……“老夫的虎符呢?”
墨蘭從一旁桌上取過那枚已擦拭干凈的青銅虎符,遞給葉嘯天。葉嘯天接過,仔細摩挲,尤其在那些縫隙和凹槽處反復感應。他雖然不精通毒術,但多年軍旅,對危險有著本能的直覺。這虎符,似乎比平日更冰涼一絲,而且……“上面被人動過手腳。”
“公子查驗過,虎符縫隙中殘留有灰白色毒粉,正是誘發老將軍舊傷并發邪毒的引子。”墨蘭點頭。
葉嘯天臉色陰沉下來,握著虎符的手微微用力,指節發白。有人在他從不離身的信物上下毒,要置他于死地!而且,時機選得如此巧妙,就在他公開表態支持衛塵之后!這不僅是沖著他葉嘯天來的,更是沖著衛塵,沖著他剛剛表明的立場來的!
“衛塵現在何處?老夫要見他。”
“公子正在書房,與幾位隊長議事。老將軍稍候,我這就去請公子。”
片刻后,衛塵走進靜室。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看到葉嘯天清醒,眼中露出一絲欣慰:“葉老將軍,您醒了。感覺如何?”
“死不了,多謝你小子。”葉嘯天擺擺手,目光炯炯地看著衛塵,“老夫這條命,是你從閻王手里搶回來的。這份情,老夫記下了。說說吧,到底怎么回事?誰下的毒?你查到了什么?”
衛塵在榻前坐下,將葉嘯天昏迷后的事情,以及目前掌握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包括基地外安國公府、曹吉祥的人前來逼迫,柳枝巷發現的細小腳印和灰白粉末,外圍據點“福來客棧”、“仁心藥鋪”突然撤離,北地藥材商的異動,以及從密信中破譯出的關于“伏龍寺”和“月圓血祭”的信息。
葉嘯天聽完,沉默良久。他征戰半生,見過無數陰謀詭計,但像“暗月”這般詭異、滲透如此之深的組織,也令他心生寒意。而安國公府和曹吉祥的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更讓他怒火中燒。
“周文遠那個廢物,還有曹吉祥那個閹奴!”葉嘯天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眼中殺意凜然,“他們對老夫下手,是想一石二鳥。既除了老夫這個礙眼的,又能將臟水潑到你身上,坐實你庸醫害人、甚至謀害朝廷舊臣的罪名!好算計!”
“老將軍息怒,您此刻不宜動氣。”衛塵勸道,“對方既然出手,就不會善罷甘休。下毒之事,暫時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安國公府或曹吉祥,那灰白毒粉的來歷,柳姑娘正在加緊分析。當務之急,是老將軍安心靜養,恢復元氣。外面的風雨,晚輩還能應對。”
“應對?你拿什么應對?”葉嘯天看著衛塵,語氣嚴厲,卻帶著關切,“安國公府樹大根深,曹吉祥深得太后寵信,在宮中經營多年。他們聯起手來,明的暗的,手段多得很。你雖有醫術武功,也有些許人脈,但根基太淺。如今又扣著禮親王、趙將軍,羈押著周云鶴,成了眾矢之的。若無強力外援,遲早被他們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頓了頓,沉聲道:“老夫既然沒死,有些事,就該管一管了。墨蘭姑娘,取紙筆來!”
墨蘭看向衛塵,衛塵微微點頭。墨蘭立刻取來筆墨紙硯。
葉嘯天強撐起身,半靠在榻上,執筆蘸墨,手腕穩健,絲毫不見病弱之態。他運筆如飛,接連寫了三封信。第一封,是給神機營副將李琰的,只有寥寥數語:“老夫已醒,無恙。云京有變,護好陛下,留意京營。”第二封,是給兵部尚書、他的老部下陳尚書的:“嘯天遇襲,幸得衛塵所救。此子忠勇,醫術通神,可托大事。朝中若有對‘震遠安保行’及衛塵不利之議,煩請尚書代為周旋。”第三封,則是給他幾位仍在軍中擔任要職的生死袍澤的,內容大致相同,告知自己遇襲被救,并力陳衛塵之功,直“此子乃國之干城,若有難,盼相助”。
寫罷,他仔細封好,交給衛塵:“立刻派人,以最穩妥的渠道,將這三封信送出。李琰和陳尚書那邊,見到我的親筆信,自會知道該怎么做。至于那幾個老兄弟……哼,他們若知道老夫差點被人毒死,還被安上個‘被庸醫所害’的名頭,不用老夫多說,自會跳腳。”
衛塵接過信,心中感動。葉嘯天此舉,等于是以自身信譽和軍中影響力,為他背書,為他爭取來自軍方和部分朝臣的支持。這份情義,重如山岳。
“老將軍,大恩不謝。”衛塵鄭重抱拳。
“少來這些虛的。”葉嘯天擺擺手,“老夫這條命是你救的,幫你就是幫自己。況且,鏟除妖邪,維護朝綱,本就是我等武人本分。那‘暗月’和北蠻勾結,禍亂京城,其心可誅!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只要老夫能做到,絕不推辭。不過,”他話鋒一轉,盯著衛塵,“你方才說,月圓之夜,‘暗月’可能在‘伏龍寺’搞什么‘血祭’?”
“是,從破譯的密信推測,時間就在三日后,地點很可能與‘伏龍寺’有關。‘圣石歸位’,‘永夜降臨’,恐怕所圖非小。”衛塵點頭。
“伏龍寺……”葉嘯天皺眉思索,“那是前朝皇家寺院,本朝香火不盛,位置偏僻,靠近西山。若用來進行隱秘勾當,倒是個好地方。你想怎么做?”
“晚輩已派人暗中查探‘伏龍寺’。同時,盯緊那批還留在城中的北地藥材商,以及城西廢棄貨棧區,希望能找到‘圣女’、周文胤或‘兀術’的線索。但對方行事詭秘,據點說撤就撤,恐怕已有所警覺。月圓之夜,他們必有行動,或許是我們將其一網打盡的機會。”
“你想在‘伏龍寺’設伏?”葉嘯天眼中精光一閃。
“不錯。但需周密計劃。‘暗月’高手不少,‘圣女’神秘莫測,還有北蠻‘兀術’及其手下精銳。僅憑‘安保行’之力,恐有不足。且需防備對方聲東擊西,或調虎離山。”衛塵道。
葉嘯天沉吟片刻,緩緩道:“人手方面,老夫可以想想辦法。老夫雖已退役,但軍中還有些敢打敢拼、信得過的老部下和子侄輩,調幾十個好手過來幫忙,問題不大。不過,需隱秘,不能大張旗鼓。另外,‘伏龍寺’地形,老夫當年巡防西山時曾路過,有些印象。可讓人繪制詳圖,以便布置。”
“如此甚好!多謝老將軍!”衛塵精神一振。有葉嘯天這位老將提供人力和經驗支持,應對“暗月”的把握又大了幾分。
“先別高興太早。”葉嘯天潑了盆冷水,“當務之急,是你得先過了眼前這關。老夫‘病危’的消息,恐怕已傳得滿城風雨。安國公府和曹吉祥,絕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他們很快就會有下一步動作。你打算如何應對?”
衛塵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們盼著老將軍出事,好將罪名扣在我頭上。如今老將軍安然醒來,便是最好的反擊。不過,此事不宜立刻公開。可讓消息‘緩慢’地傳出去,看看哪些人跳得最歡,哪些人暗中使絆子。至于他們可能的動作……無非是繼續在朝中彈劾,或動用關系施壓,甚至……再次暗中下黑手。基地防衛已加強,他們若敢來硬的,正好抓個現行。”
“嗯,有防備就好。”葉嘯天點頭,“記住,有時候,退一步,示敵以弱,并非怯懦。關鍵是要看清,誰是人,誰是鬼。”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葉嘯天畢竟重傷初醒,精力不濟,很快又露出疲態。衛塵讓他好生休息,帶著信離開了靜室。
葉嘯天醒來的消息,在衛塵的授意下,并未立刻擴散,只在“安保行”核心層和前來送藥的靖安侯府、永寧伯府心腹間小范圍傳遞。但對外的說法,依舊是“葉老將軍病情危重,昏迷不醒,衛公子正在全力救治”。
然而,這世間沒有不透風的墻。尤其是當幾封蓋著葉嘯天私印、筆跡力透紙背的信,被秘密送到兵部尚書府、神機營副將衙署,以及幾位軍中實權將領手中后,某些敏銳的人,已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兵部尚書陳尚書。這位以剛正、惜才著稱的老臣,在收到葉嘯天親筆信的當天下午,便在朝會上,當眾駁斥了幾位御史對衛塵“羈押宗親、私設刑堂”的彈劾,直“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衛塵于大典救駕有功,擒拿叛逆是實。禮親王、趙將軍傷勢未愈,于‘安保行’救治,乃權宜之計。豈可因廢人,寒了忠勇之士之心?”他位高權重,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擲地有聲,讓那些受安國公府指使、上躥下跳的官,一時語塞。
緊接著,神機營副將李琰,在公開操演時,“無意中”對麾下將士提及,葉嘯天葉老將軍急癥,幸得衛塵救治,方保無恙。此迅速在軍中傳開。葉嘯天在軍中威望極高,許多中下層軍官和士卒都曾是他的部下或受其影響,聞聽此事,對衛塵的觀感大為改善。李琰更是以“答謝救治之恩、加強城防協作”為由,調撥了少量精良軍械和一批受過訓的軍犬給“震遠安保行”,雖然數量不多,但意義重大,代表了一部分軍方勢力的態度。
而葉嘯天那幾位收到信的軍中老兄弟,反應更是直接。一位鎮守京畿西大營的副將,當即派了一隊親兵,以“協助緝捕北蠻余孽、巡查西山防務”為名,開始在“伏龍寺”周邊區域增加巡邏頻次。另一位掌管京城武庫的將領,則“恰好”清理出一批“淘汰”的勁弩、盾牌和皮甲,以“廢舊處理”的名義,低價處理給了“安保行”。這些舉動,雖未明支持衛塵,但釋放的信號,已足夠清晰。
朝中和軍中的風向,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一些原本持觀望態度、或與安國公府若即若離的官員,開始重新掂量。安國公府和曹吉祥,似乎并未立刻扳倒衛塵,反而讓葉嘯天因禍得福,獲得了軍中更多同情和支持?那葉嘯天,到底是真的病危,還是……
安國公府內,周文遠氣急敗壞地摔了杯子。“廢物!都是廢物!葉嘯天那老匹夫怎么可能沒事?陳太醫和王太醫明明都說了,心脈斷絕,必死無疑!那衛塵難道真是神仙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