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店”擒獲的老賬房,姓錢,人稱“錢老西”,年約五旬,面容干瘦,眼神精明中帶著惶恐,手指上沾著洗不掉的墨跡。他被單獨關在一間狹小但干凈的石室中,鐐銬加身,由兩名隊員嚴密看守。
衛塵走進石室,在老賬房對面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石室里只有油燈噼啪的輕響,和錢老西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你……你們是誰?為何抓我?我只是個記賬的,什么都不知道……”錢老西被衛塵平靜的目光看得發毛,率先開口,聲音帶著顫抖。
“錢老西,城東‘回春堂’隔壁‘古韻齋’的賬房,干了二十年。妻兒住在西城甜水井胡同,兒子在城南‘松鶴書院’念書,有望明年考童生。”衛塵開口,聲音平淡,卻讓錢老西渾身一顫。
“你……你們……”錢老西臉色煞白,對方連他家住哪里,兒子在哪讀書都一清二楚,顯然是有備而來。
“我時間不多,也沒耐心。”衛塵繼續道,“‘古韻齋’是‘暗月’在云京的據點之一,你負責記賬,也負責與下線聯絡,傳遞消息。‘逍遙散’的出貨,‘控心散’的部分原料采購,銀錢往來,你都經手。‘圣女’、‘幽狼’、成王世子周文胤,你或許沒見過,但一定聽過。北蠻‘金狼部王子兀術’,十天前到過店里,你見過。‘祭天大典’前,‘幽狼’從店里取走了特制的‘控心散’精華和傳訊骨哨。我說得對嗎?”
錢老西額頭上滲出冷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衛塵說的,分毫不差。
“你有兩個選擇。”衛塵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隨之而來,“一,把你知道的,關于‘暗月’在云京的所有據點、人員、聯絡方式、銀錢去向、周文胤和‘兀術’可能的藏身地,以及‘圣女’療傷可能需要的東西,全部說出來。我可以保你和你妻兒平安,甚至可以給你一筆錢,送你們離開云京,改名換姓,安穩度日。”
“二,你什么都不說,或者試圖說謊。那么,我會把你交給朝廷。勾結妖人、謀逆大罪,你知道是什么下場。凌遲,抄家,滅族。你,你的妻子,你那個有望考取功名的兒子,一個都跑不了。哦,對了,‘暗月’行事,最忌諱叛徒。就算朝廷不殺你,‘暗月’的人,會放過知道你太多的你嗎?”
錢老西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臉上血色盡褪。他看看衛塵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想妻兒,想想“暗月”處置叛徒的殘忍手段,心理防線終于崩潰。
“我說……我全都說!求公子饒命!饒我妻兒性命!”錢老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錢老西如同竹筒倒豆子,將他所知的關于“暗月”在云京的一切,和盤托出。
據他交代,“古韻齋”確實是“暗月”在云京的重要據點兼金庫之一。掌柜姓胡,是“幽狼”的親信,已被衛平當場格殺。店內除了掌柜和他,還有三名護衛,兩名伙計,都是“暗月”外圍成員。他們主要負責“逍遙散”在城東區域的銷售,以及與部分被腐蝕官員、富商的銀錢往來記錄。“控心散”的配制不在店內,原料由“圣女”指定,通過不同渠道秘密送來,他只知道其中幾味罕見藥材的名稱和大概來源。
“暗月”在云京的據點,除了已被搗毀的“百戲樓”和“古韻齋”,錢老西還知道三處:一處是城南碼頭區的一家“福來客棧”,表面是客棧,實則是情報中轉站和殺手臨時落腳點;一處是城北“慈濟堂”隔壁的一家“仁心藥鋪”,那里是“逍遙散”的一個小型配制點和倉儲點;最后一處最為隱秘,是西城“清遠伯”別院后巷的一處暗宅,據說是“圣女”在云京的臨時居所之一,但“圣女”行蹤詭秘,不常去。
關于周文胤和“兀術”的藏身地,錢老西并不清楚具體位置。但他提到,大典前三日,“幽狼”曾讓他準備了一批特殊的藥材和大量金銀,說是“圣女”療傷和“兀術”王子備用。那批藥材中,有“千年血參”、“玉髓靈芝”、“冰晶雪蓮”等珍貴之物,都是吊命續元、治療內傷的圣品。金銀則兌換成了北地通用的金錠和珠寶。“幽狼”取走這些東西時,似乎很急,還低聲咒罵了一句“成事不足的廢物,還得老子收拾爛攤子”,可能指的是周文胤。
“圣女”療傷可能需要什么?錢老西說,“圣女”似乎有嚴重的舊疾或隱傷,每月月圓前后,都需要服用一種特制的丹藥壓制,那丹藥的主要成分之一,是一種名為“玄陰草”的極陰寒藥材,產自北地極寒雪山的陰面,極為罕見。“古韻齋”曾受命高價收購過此草,但數量極少。上次“幽狼”取走的藥材中,似乎就有“玄陰草”,但分量不足以煉制太多丹藥。如果“圣女”此次受傷頗重,可能會急需大量“玄陰草”,或者尋找藥性相近的替代品。
至于“暗月”的總部、更高層的人物、以及“圣石”的具體用途,錢老西級別太低,一概不知。他只負責記賬和傳遞一些不重要的消息。
“城南‘福來客棧’,城北‘仁心藥鋪’,西城清遠伯別院后巷暗宅。‘玄陰草’……”衛塵將關鍵信息記下,讓人將錢老西帶下去,嚴加看管,暫時穩住他。
隨后,衛塵立刻召集衛平、鐵臂、雷豹、老算盤議事。
“老算盤,密賬和密信的破譯,加快速度,重點查找與這三處地點,以及‘玄陰草’、周文胤、‘兀術’相關的信息。”
“衛平,你帶一隊精干人手,喬裝改扮,立刻去城南‘福來客棧’和城北‘仁心藥鋪’外圍盯梢,不要打草驚蛇,摸清其人員進出、日常活動規律,特別是是否有可疑人員或貨物往來。記住,這兩處可能只是外圍據點,不要輕易動手。”
“鐵臂,你負責西城清遠伯別院后巷那處暗宅。那里可能是‘圣女’曾用過的居所,務必小心,遠遠監視即可,若發現‘圣女’或周文胤、‘兀術’的蹤跡,立刻回報,不要擅自行動。”
“雷堂主,你通過漕幫的渠道,查一查最近云京及周邊,是否有‘玄陰草’或類似陰寒屬性珍稀藥材的交易或風聲。另外,注意打聽周文胤和北蠻人的下落,他們攜帶大量金銀和珍貴藥材,目標不小,或許會留下痕跡。”
眾人領命,分頭行動。
安排完這些,衛塵又去看了禮親王和趙將軍。兩人依舊處于昏迷與清醒之間的混沌狀態,柳如煙嘗試用“焚毒續命丹”配合金針封穴,暫時壓制住了“控心散”的毒性擴散,但眉宇間的青黑之氣依舊盤踞,無法根除。柳如煙坦,若無“圣女”的獨門解藥,或找到克制“圣石”精神烙印的方法,強行拔毒,風險極大。
葉輕眉傷勢穩定,但需要靜養。李琰已能下床走動,對衛塵感激不盡,直日后但有差遣,神機營上下,義不容辭。
然而,外界的壓力,并未因基地內的忙碌而稍減。
午后,靖安侯府世子林驚羽派人送來密信。信中提及,朝中對“祭天大典”之事已有定論。皇帝下旨,斥責成王教子無方,革去成王世子周文胤一切爵位、官職,全國通緝。成王罰俸三年,閉門思過。安國公因治家不嚴,縱容子弟勾結妖人,罰俸一年,其子周文遠(即周云鶴之父)削去官職。曹吉祥因“失察”之罪,被皇帝申飭,罰俸半年,但其在宮中的勢力并未受到根本動搖,太后依舊寵信他。
對于衛塵,朝中爭議極大。以靖安侯、永寧伯、兵部尚書等為首的一派,認為衛塵護駕有功,擒拿叛逆,救下禮親王、趙將軍等重臣,當重賞。但以安國公一黨、部分與曹吉祥往來密切的文官,以及一些對“江湖勢力”抱有偏見的保守派,則極力彈劾衛塵“擅專越權”、“私設刑堂”、“囚禁勛貴子弟”、“結交匪類”,要求將其下獄治罪,并交出禮親王、趙將軍及周云鶴等人犯。
皇帝的態度有些曖昧,既未明確封賞,也未下旨治罪,只是將彈劾的奏章留中不發。但私下里,皇帝讓林驚羽轉告衛塵:周云鶴可暫時羈押,但需保證其安全;禮親王和趙將軍,務必全力救治,一有起色,立刻稟報;至于賞罰,待案情徹底查明,再行定奪。皇帝還隱晦地提醒,近日朝中暗流洶涌,讓衛塵“稍安勿躁,靜觀其變”。
這顯然是皇帝在平衡朝中各方勢力,同時也在觀察衛塵。將衛塵置于風口浪尖,既是一種考驗,也是一種保護――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反而讓皇帝有更多騰挪空間。
幾乎在靖安侯府密信送達的同時,宮中一位不起眼的小太監,奉曹吉祥之命,也送來了一份“禮物”――一壇御賜的“貢酒”,說是曹公公“欽佩”衛公子忠勇,特贈美酒壓驚。隨酒附上的,還有一張便箋,上面只有一句話:“酒是好酒,需懂酒之人,以禮相敬,方得其味。若敬酒不喝,恐生后患。”
赤裸裸的威脅和拉攏。
衛塵看著那壇包裝精美、卻隱隱散發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香氣的“貢酒”,冷笑一聲。他打開酒壇,以銀針試毒,銀針未變黑,但湊近細聞,那股甜膩香氣更加明顯。他取出一根“焚毒續命丹”捏碎,灑入少許酒中,酒液立刻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粉紅色泡沫,旋即消散。
“是‘醉仙散’,混合了多種迷藥和慢性毒素,無色無味,但遇‘焚毒續命丹’中的‘七竅鳳凰花’粉末,會顯出淡紅。飲之,初時亢奮,繼而昏沉,長期服用,會心智迷失,依賴成癮,與‘逍遙散’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更為隱蔽歹毒。”一旁的柳如煙只看了一眼,便冷聲道。
“曹吉祥……這是想讓我也變成周文胤那樣的傀儡?”衛塵眼中寒光閃爍。他封好酒壇,對那等候回話、戰戰兢兢的小太監道:“回去告訴曹公公,美酒心領,但衛某不喜此道。另外,替我問曹公公一句,這酒,他自己可敢喝?”
小太監嚇得魂不附體,連連磕頭,抱著酒壇,連滾爬爬地跑了。
“公子,曹吉祥此舉,是試探,也是警告。他不敢明著動手,便用這種陰毒手段。我們需加倍小心飲食。”墨蘭擔憂道。
“無妨。跳梁小丑而已。”衛塵擺擺手,“不過,他提醒了我。‘酒不是這般敬的’。有些人,總喜歡把毒藥偽裝成美酒,逼人喝下。既然他們喜歡玩這種把戲,那我們就陪他們玩玩。”
傍晚時分,衛平和鐵臂相繼返回。
衛平回報:“福來客棧”表面正常,但暗地里人員進出復雜,多有江湖氣,且后門常于深夜有蒙面人出入,已安排可靠人手二十四小時輪班盯守。“仁心藥鋪”則已關門歇業,但鋪子后門常有馬車在凌晨時分裝卸藥材,行跡可疑,同樣已布控。
鐵臂回報:西城清遠伯別院后巷的暗宅,大門緊閉,多日無人出入,但從外圍觀察,宅內似有人活動的痕跡,且后花園的樹木有被新近修剪過的跡象。他已派人假扮貨郎,在巷口蹲守,密切監視。
雷豹那邊也有消息:通過漕幫眼線,發現最近三天,有三批形跡可疑的北地藥材商入住城西不同的客棧,他們帶來的貨物中,疑似有“玄陰草”的氣息泄露,但對方很警惕,難以靠近確認。另外,有碼頭力夫稱,前日深夜,有一艘來自北地的貨船悄悄卸下一批沉重木箱,被幾輛沒有標識的馬車接走,去向不明。接貨的人中,似乎有北地口音、臉上帶疤的。
“三批藥材商……深夜卸貨的北地貨船……臉上帶疤的北地人……”衛塵若有所思,“‘兀術’和周文胤,很可能就藏匿在云京某處,由‘圣女’庇護,并暗中收集‘玄陰草’等療傷藥材。那艘貨船卸下的沉重木箱,里面裝的,恐怕不只是藥材,還有‘兀術’從北地帶來的金銀或武器。”
“公子,我們接下來怎么辦?是否動手端掉‘福來客棧’和‘仁心藥鋪’?”衛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