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胡同夜擾“圣女”的次日,距“祭天大典”僅剩兩日。晨光熹微,一夜未眠的衛塵正在書房與墨蘭核對各方傳來的最后情報,阿福忽然捧著一份燙金朱漆的請柬,匆匆走入。
“東家,方才有人送到門房,說是‘大夏商盟’遣人專程送來的。送信人放下請柬就走了,說是務必要親自交到您手中。”
“大夏商盟?”衛塵眉頭微蹙,接過請柬。燙金封面,正中印著“大夏商盟”的四字篆印,古樸厚重。翻開,內里是工整的楷書,內容簡潔:“誠邀衛塵衛公子,于本日酉時三刻,蒞臨城東‘聚賢樓’,參與本盟云京分會季度會晤。屆時,云京商界翹楚、各行會首腦齊聚,共襄盛舉。落款:大夏商盟云京分會,會長趙天銘。”
“大夏商盟”是覆蓋整個大夏朝、勢力盤根錯節的頂級商業聯盟,其成員皆是各州府有頭有臉的豪商巨賈,影響力滲透各行各業,甚至能一定程度影響朝政。云京分會會長趙天銘,更是商界傳奇,據說與宮中多位權貴乃至幾位王爺都有往來,其名下的“天銘商行”生意遍及南北,富可敵國。衛塵的“濟世堂”和“塵雪閣”雖然近期聲名鵲起,但論資歷、規模,與“大夏商盟”的巨頭們相比,猶如小舢板之于艨艟巨艦。趙天銘為何會突然親自下帖,邀請自己這個“新晉”參加如此高規格的內部會晤?
是善意拉攏?還是鴻門宴?
“公子,這‘大夏商盟’的季度會晤,向來只有核心成員和極少數特邀的貴賓才有資格參與。趙天銘此番邀請,用意不明。會不會與林家、曹公公有關?或者,‘暗月’、‘黑骷會’的觸角,已伸向了商盟?”墨蘭擔憂道。
“不排除這些可能。”衛塵放下請柬,手指輕叩桌面,“但趙天銘此人,我略有耳聞。他雖是商人,但行事頗有章法,講究利益,也看重名聲。他若真想對我不利,以他的能量,不必用這種容易落人口實的公開邀請方式。或許,是‘濟世堂’和‘塵雪閣’近期的表現,引起了他的注意,想親眼看看我這個攪動云京風云的‘后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或者……此次會晤本身,就與即將到來的‘祭天大典’,甚至與某些勢力的布局有關。”
“那公子去還是不去?”阿福問。
“去。為何不去?”衛塵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正好借此機會,看看云京商界的頂層風貌,探探趙天銘的虛實,也看看有無‘暗月’或‘黑骷會’滲透的跡象。再者,若能得‘大夏商盟’些許認可或便利,對我們后續發展也大有裨益。不過,”他話鋒一轉,“需做萬全準備。墨蘭,你立刻派人,設法打聽此次會晤的具體議程、參與人員名單,以及‘聚賢樓’今日的布置和守衛情況。阿福,你回‘濟世堂’,讓阿貴從庫房取兩盒上等的‘玉肌養顏膏’和兩瓶‘清神丸’,作為見面禮。另外,讓衛平挑選四名最機警、擅長應變的好手,便裝隨行,在‘聚賢樓’外圍接應。石敢當帶兩人,提前潛入‘聚賢樓’附近制高點,監控異常。鐵臂、雷堂主坐鎮基地,加強戒備。柳如煙那邊,讓她繼續回想,重點回憶‘幽狼’或‘暗月’有無與商界,特別是與‘大夏商盟’或趙天銘相關的往來。”
“是!”墨蘭和阿福領命而去。
衛塵則繼續處理手頭事務。距離“祭天大典”越近,各方信息越是繁雜。昨夜干擾“圣女”后,“桂花胡同”小院今日異常安靜,未見人員進出,但“月華陣”的力場已在緩慢恢復。“幽狼”那邊依舊沒有新指令符號出現。“金狼部王子兀術”的搜尋仍無進展。葉輕眉傳信,禮親王和禁軍趙副統領已暗中加強了自身護衛,并表示會在大典當日格外小心。“控心散”已被替換,曹公公安插的管事太監王胖子,已被都察院的人以其他罪名秘密控制,以防其狗急跳墻。永寧伯世子那邊,彈劾曹吉祥的聯名奏章已初步擬定,參與的大臣和宗室已增至八人,只待大典一過,便尋機發動。
一切看似都在掌控之中,但衛塵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越是平靜,越可能預示著最后的瘋狂。“幽狼”、“圣女”、“兀術”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必然還有后手,而且很可能就在這最后兩日發動。
午后,墨蘭將打探到的關于“大夏商盟”會晤的消息匯總報來。此次季度會晤,除了商盟在云京的二十余家核心成員商行東主,還邀請了數位與商盟關系密切的朝中官員(品級不高,但實權在握)、幾位德高望重的致仕老臣、以及像衛塵這樣近期嶄露頭角、有潛力的“新秀”。會議議程主要是互通商情、討論合作、調解糾紛,以及……商討“祭天大典”期間及之后,云京商業活動的安排和可能出現的機遇與風險。這最后一項,讓衛塵心中微動。
“聚賢樓”是趙天銘的產業,今日已清場,只接待與會人員。守衛由商盟自家的護衛和部分城防軍士兵(通過關系調派)負責,規格頗高。
“看來,趙天銘對此次會晤頗為重視,甚至動用了官面上的關系。”衛塵沉吟,“商討大典期間的商業安排……這倒是個正當理由。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總讓人覺得有些巧合。”
酉時初,衛塵換上一身用料考究但不顯奢華的靛青色錦袍,腰懸玉佩,頭發以玉簪束起,整個人顯得清俊沉穩,又不失朝氣。墨蘭將備好的禮物裝入禮盒。衛平挑選的四名護衛也已換上得體常服,在門外等候。
“我去了。基地諸事,就拜托你們了。若有任何異常,立刻通過信鴿通知‘聚賢樓’附近我們的人。”衛塵對墨蘭、鐵臂、雷豹叮囑道。
“公子小心。”
衛塵登上馬車,在四名護衛的隨行下,向著城東“聚賢樓”駛去。
“聚賢樓”位于東市最繁華地段,樓高五層,飛檐斗拱,氣派非凡。此時樓前已停了不少裝飾華貴的馬車,穿著各色錦袍、氣度不凡的商賈正三三兩兩步入樓中。樓前有身著統一服飾、眼神精悍的護衛查驗請柬。
衛塵遞上請柬,護衛仔細核對后,恭敬行禮:“衛公子,請。趙會長已在五樓‘凌云閣’恭候。”
步入樓內,更覺奢華。地上鋪著厚實的西域地毯,墻上掛著名家字畫,樓梯扶手皆是上等紅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酒菜香氣。沿途遇到的其他商賈,目光紛紛投向衛塵這個陌生的年輕面孔,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加掩飾的輕蔑。顯然,衛塵這個“新面孔”在此地頗為扎眼。
衛塵神色自若,在侍者的引領下,徑直登上五樓。
五樓“凌云閣”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大廳,四面開窗,可俯瞰大半個東市夜景。廳內燈火通明,已聚集了數十人,男女皆有,皆衣著光鮮,氣度不凡。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氣氛看似熱絡,實則暗流涌動。主位尚空,顯然主人未至。
衛塵的到來,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更多的目光聚焦過來,竊竊私語聲響起。
“那就是衛塵?最近攪得云京不安寧的那個小子?”
“看著倒是年輕,模樣也周正。就是不知道是真有本事,還是運氣好,攀上了葉院判、靖安侯府那些高枝。”
“‘濟世堂’的藥是不錯,‘塵雪閣’也弄得有聲有色。但根基太淺,得罪了林家,還跟‘血煞堂’那幫人攪在一起……哼,怕是曇花一現。”
“趙會長怎會請他?難不成真想吸納他進商盟?”
各種議論,有褒有貶,但以質疑和觀望居多。衛塵充耳不聞,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廳,將在場眾人的神態舉止盡收眼底。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曾經與“回春堂”有生意往來的幾位藥材商,此刻正眼神復雜地看著他;也看到了幾位曾在“塵雪閣”購買過“玉肌養顏膏”的貴婦人,對他微微頷首示意。
“衛公子,幸會。”一個溫潤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衛塵轉頭,見是一位年約四旬、面白無須、笑容和煦的中年文士,正對他拱手。此人身后跟著兩名神情精悍的隨從。
“閣下是……”衛塵還禮。
“在下周文遠,經營些綢緞茶葉的小生意,忝為商盟執事之一。”中年文士笑道,“久聞衛公子醫術通神,經營有道,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趙會長對公子頗為賞識,特意叮囑在下,若公子到了,先引您稍坐。會長正在內間歇息,稍后便到。”
“原來是周執事,失敬。”衛塵道。周文遠,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文遠綢緞莊”的東家,生意做得不小,在商盟中地位不低。
“衛公子這邊請。”周文遠引著衛塵,來到大廳一側相對僻靜的座位坐下,自有侍女奉上香茗。周文遠很會說話,既不顯得過分熱絡,又不至于冷場,談吐間對“濟世堂”和“塵雪閣”的藥材、護膚品頗為推崇,也隱晦地打聽了衛塵與葉老、靖安侯府的關系。
衛塵應對得體,既不炫耀,也不隱瞞,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滴水不漏。他注意到,周文遠雖然笑晏晏,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算計。此人,絕非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約莫一炷香后,大廳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眾人紛紛起身,看向門口。
只見一位年約五旬、身材微胖、面龐紅潤、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身著紫色團花錦袍的老者,在一眾隨從和商盟核心成員的簇擁下,緩步走入大廳。正是“大夏商盟”云京分會會長,趙天銘。
趙天銘面帶笑容,向眾人點頭致意,目光掃過全場,在看到衛塵時,略微停留了一瞬,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許,隨即移開。
“諸位,久等了。”趙天銘走到主位,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今日我云京商界同仁齊聚一堂,實乃盛事。老夫就不多說客套話了,咱們邊吃邊談。來,入席!”
眾人紛紛落座。席位安排頗有講究,核心成員和貴賓靠近主桌,其余人依次排開。衛塵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下首,不算最核心,但也顯示了相當的重視。與他同桌的,除了周文遠,還有幾位實力雄厚、但并非商盟最頂尖的商賈。
宴會開始,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絲竹悅耳。趙天銘先說了幾句場面話,感謝諸位捧場,回顧了近期商盟的一些成績,又展望了未來合作。接著,便是自由交流時間,眾人推杯換盞,氣氛逐漸熱烈。
然而,衛塵能感覺到,暗地里的目光和議論,始終圍繞著他。不少人對趙天銘如此禮遇他這個“新人”感到不解甚至不滿。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位坐在衛塵斜對面、身材干瘦、眼神精明、做珠寶生意的王姓商人,忽然放下酒杯,笑著對衛塵道:“衛公子,久仰大名。聽說公子的‘濟世堂’和‘塵雪閣’生意紅火,日進斗金,真是后生可畏啊。不知公子可有意,將生意做到更遠的地方?比如,江南,或者……北地?”
此一出,同桌幾人都安靜下來,看向衛塵。周文遠也停下筷子,笑而不語。
衛塵心中了然,這是在試探他的野心和背景,或許也是在敲打。“王老板過獎。衛某根基尚淺,能將云京的生意做好,已屬不易。至于向外擴張,暫無此力,也無此心。眼下只想本分經營,為街坊鄰居提供些方便。”
“呵呵,衛公子謙虛了。”王商人皮笑肉不笑,“我聽說,公子與北地來的‘血煞堂’關系匪淺,前些日子還幫他們……轉型成了什么‘安保行’?這手腕,可不簡單吶。北地那邊,路子野,風險大,公子可要小心,別被拖累了。”
這話夾槍帶棒,暗指衛塵與江湖勢力勾結,行事不端。同桌幾人臉色微變。周文遠也微微皺眉,但并未出制止。
衛塵神色不變,淡淡道:“王老板消息靈通。‘震遠安保行’是正經生意,在官府備案,為云京百姓提供護衛之需,有何不妥?至于‘血煞堂’舊事,雷堂主及諸位兄弟已洗心革面,愿以有用之身,行正道之事。衛某不才,略盡綿力,助人向善,問心無愧。倒是王老板,對北地似乎頗為了解,不知在那邊的生意,可還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