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東市“圣女”可能藏身處的排查,在夜幕掩護下悄然展開。衛平、鐵臂各帶一隊人,按照阿貴和老鬼提供的線索,如同梳子般,細致地梳理著“回春堂”周邊一里內的街巷院落。石敢當帶著三名箭手,占據東市最高的“鐘鼓樓”頂層,居高臨下,以“夜視筒”監控著大片區域。所有人皆著便裝,偽裝成更夫、夜歸行人或巡邏的坊丁,行動謹慎,絕不冒進。
衛塵坐鎮基地書房,面前攤開著東市的詳細地圖,墨蘭在一旁隨時接收各方傳回的消息。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距離“祭天大典”僅剩三日,每一刻都顯得彌足珍貴,也充滿了變數。
亥時三刻,墨蘭快步走入,帶來石敢當通過信鴿傳來的最新觀察記錄:位于“回春堂”斜后方、相隔兩條巷子的“桂花胡同”盡頭,有一處獨門小院,門戶緊閉,但臨街閣樓的窗戶,曾在半個時辰前短暫亮起燈光,燈光呈罕見的銀白色,不同于尋常燭火或油燈,且窗前似有人影一閃而過,身著淺色衣物。更關鍵的是,大約一刻鐘前,一個身形佝僂、懷抱長條形包裹的老者,從巷口匆匆走過,轉入胡同,消失在院門方向。石敢當在高處看得分明,那老者行走時毫無聲息,且始終低著頭,未與任何人交談,疑似啞巴。
桂花胡同,獨門小院,銀白燈光,淺色人影,啞巴老者,懷抱長盒……所有特征,都與柳如煙描述的“圣女”及其啞仆高度吻合!
“就是那里!”衛塵眼中精光一閃,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那個小院位置。然而,找到只是第一步。如何應對,才是關鍵。
“圣女”身份神秘,能操控“圣石”,實力未知,且身邊必有護衛,甚至可能有“幽狼”安排的暗哨。貿然強攻,風險極大,且可能打草驚蛇,導致“幽狼”改變計劃,或者“圣女”提前發動某種未知手段。但若放任不管,她在“祭天大典”當日催動“圣石”制造混亂,后果不堪設想。
必須想一個既能控制或干擾“圣女”,又不至于立刻引發全面沖突的辦法。
就在衛塵凝神思索之際,書房窗欞忽然發出“篤”的一聲輕響,仿佛被小石子擊中。衛塵與墨蘭同時警覺。墨蘭下意識地摸向腰間藥囊。衛塵則示意她稍安,目光掃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不見人影。但衛塵能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卻熟悉無比的冰冷空寂氣息,在窗外一閃而逝。
是“影”!
他來了,而且顯然不想被其他人看到。
衛塵對墨蘭低聲道:“你去外面守著,任何人不許靠近書房十丈之內。”
墨蘭點頭,無聲退了出去,并輕輕帶上門。
衛塵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涌入,帶著深秋的涼意。窗臺上,靜靜躺著一枚熟悉的、用油紙包裹的細小竹管。他拿起竹管,抽出里面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桂花胡同,院中有陣,勿入。圣女可擾,不可擒。子時,老地方見。”
紙條上的字跡,與“影”一貫的風格相符,簡潔、直接,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不僅也發現了“圣女”的藏身處,還知道院中有陣法,并給出了“可擾不可擒”的建議。約見地點“老地方”,指的自然是“慈云觀”后山那棵老松附近。
“影”對“圣女”的了解,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深。他(她)深夜來訪,必有要事相商。
衛塵不再猶豫,將紙條在燈焰上燒毀,對門外的墨蘭交代幾句,便換上夜行衣,悄然離開基地,向著城西“慈云觀”方向潛行而去。
子時,慈云觀后山,老松下。
“影”依舊是一身籠罩在黑暗中的裝束,靜靜立在崖邊,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聽到衛塵接近的細微聲響,他(她)緩緩轉身。
“你來了。”平淡無波的聲音。
“前輩深夜相召,可是有關于‘圣女’的重要消息?”衛塵開門見山。
“是,也不全是。”“影”的聲音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桂花胡同那處院子,已被‘圣女’以‘月華陣’籠罩。此陣借星月之力,融合‘圣石’波動,兼具預警、困敵、迷幻之效。尋常人闖入,立時陷入幻境,不得脫身。即便你我,強行破陣也需耗費不小代價,且必然驚動‘圣女’和‘幽狼’。”
“月華陣……”衛塵皺眉,“難道就任由她在陣中,安然等到大典之日?”
“所以我說,可擾,不可擒。”“影”道,“我今夜探查,發現‘圣女’似乎在借助陣法,與遠方的某處存在進行某種‘共鳴’或‘儀式’,其周身‘圣石’波動不穩,自身氣息也時強時弱,似乎處于某種關鍵狀態。此時若以外力干擾其陣法運轉,或破壞其與‘圣石’的共鳴,雖不能傷她根本,卻可打斷其儀式,令其遭受反噬,短期內難以全力催動‘圣石’。這對大典當日,至關重要。”
“如何干擾?”衛塵問。
“需以至陽或至陰的異種能量,強行沖擊陣法節點,擾亂其頻率。”“影”緩緩道,“‘月華陣’屬陰,你的‘神農真氣’中正平和,生機盎然,雖非至陽,但若能凝聚足夠精純,沖擊其‘天璇’、‘天璣’二位(陣法節點),或可見效。但此舉需靠近院落三十丈內,且會立刻引起‘圣女’警覺。我會在外圍,以‘玄冥真氣’制造混亂,吸引其部分注意,為你創造機會。但時間極短,你只有一次出手機會,不論成敗,立刻遠遁,不可戀戰。”
衛塵迅速權衡。“影”的計劃聽起來可行,風險雖有,但若能成功干擾“圣女”,使其在大典時無法全力施為,價值巨大。而且,“影”主動提出配合,顯然對破壞“暗月”計劃極為上心。
“好。何時動手?”衛塵決斷。
“明日丑時。那時星月位置偏移,‘月華陣’威力會有片刻的周期性波動,是最好時機。”“影”道,“我會提前在周圍制造些‘意外’,引開可能存在的暗哨。你需提前潛伏到位,看我信號行動。”
“可以。”衛塵點頭,隨即問出心中疑惑,“前輩,你似乎對‘圣女’和‘月華陣’頗為熟悉。你與‘暗月’,究竟有何淵源?那‘圣女’尋找的‘月之淚’,又到底是什么?”
“影”沉默良久。山風吹動他(她)的衣袍,獵獵作響。最終,他(她)嘶啞的聲音在夜風中緩緩響起:“有些事,知道太多,對你并無好處。你只需知道,‘暗月’是我的死敵,我必滅之。‘圣女’……是‘暗月之神’選定的容器,也是開啟‘永夜殿’的關鍵之一。至于‘月之淚’……”他(她)頓了頓,“那既是地名,也是物名。是‘暗月’力量的一處重要源泉,也是……我一直在尋找的,能徹底摧毀‘暗月’的契機之一。”
容器?源泉?契機?信息依舊模糊,但衛塵能感覺到,“影”對“暗月”的了解遠超自己,其目標也更為宏大和直接――徹底摧毀。這與他目前自保、破局、復仇的目標,在“祭天大典”這個節點上,高度一致。
“前輩的目標,是摧毀‘暗月’。我的目標,是活下去,并阻止他們在云京的陰謀。至少在大典之前,我們是盟友。”衛塵看著“影”,“但大典之后呢?前輩有何打算?繼續獨來獨往,追蹤‘暗月’?”
“影”再次沉默,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權衡。過了好一會兒,他(她)才道:“‘暗月’勢力龐大,根深蒂固,滲透各方。僅憑我一人之力,難竟全功。你……有潛力,有手段,身邊也開始聚集一些可用之人。但根基尚淺,缺乏真正頂尖的武力支撐,也缺少對‘暗月’核心情報的掌握。”
衛塵心中一動,聽出了“影”的外之意。“前輩的意思是……”
“我可以與你合作,不止于此一時。”“影”緩緩道,聲音依舊平淡,但內容卻石破天驚,“我可以暫時加入你的‘震遠安保行’,不,是加入你衛塵的麾下。但我有三個條件。”
衛塵心頭一震。“影”這等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絕頂高手,竟主動提出“加入麾下”?這簡直出乎意料!但他迅速冷靜下來,“前輩請講。”
“第一,我之身份、來歷、過往,你不得追問,我也不會說。我行動自由,只聽你一人調遣,不參與日常庶務,不暴露于人前。你需要我時,我自會出現。我有事時,也會自行離去。”
“第二,你我目標一致時,我全力助你。但若你之行事,偏離正道,或與‘暗月’同流合污,我必先殺你,再滅‘暗月’。”
“第三,若找到‘月之淚’或進入‘永夜殿’的線索,我必須參與。‘暗月’必須被摧毀,其根源必須斷絕。”
三個條件,第一條是保持獨立和神秘,第二條是底線和約束,第三條是核心目標。看似苛刻,但對于“影”這樣的人物來說,已是極大的讓步和信任。
衛塵幾乎沒有猶豫,沉聲道:“前輩三條,衛塵皆可應下。衛塵行事,但求無愧于心,有仇必報,有恩必償。與‘暗月’,不死不休。‘月之淚’與‘永夜殿’之事,若有所得,必與前輩共享,同探究竟。前輩愿屈尊相助,衛塵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