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襲后的竹心苑,防衛等級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院墻內外新增了八處固定暗哨,十二名黑麟衛分三班輪值,確保任何方向、任何時刻都有人嚴密監控。兩名葉老指派的侍女青荷、墨蘭,接手了衛塵的飲食、湯藥和日常用度的檢查,她們顯然受過特殊訓練,對常見毒物、迷藥乃至某些偏門陰損手段都有相當的辨識和防范能力。陳伯則負責居中協調,管理新增的粗使仆役,確保所有進入竹心苑的人員、物品都經過至少兩道核查。
衛塵對外表現,依舊是“受驚過度,傷勢反復,需閉門靜養”。他讓青荷對外宣稱,自己脈象虛浮,夜不能寐,需服用安神藥物,暫不見客。葉老和家主衛鴻遠每日都會派人前來探視,但都被婉擋在門外,只由青荷或陳伯代為回復“公子需靜養”。
然而,暗地里的調查和準備,在夜幕的掩護下,緊鑼密鼓地進行。
遇襲次日,衛塵以“清點母親遺物,尋找安神古方”為由,從家族庫房調取了一批藥材。其中大部分確實是寧神靜氣的普通藥材,但混雜了幾味煉制“軟筋散”、“迷魂香”解藥,以及制作某些特殊警示、防衛機關所需的偏門材料。這些要求合情合理,且由執事子弟權限提出,并未引起額外注意。
他利用這些材料,結合從母親手札和《神農武經》中學到的奇術,開始在竹心苑內,尤其是書房、臥室、以及幾條關鍵路徑上,布置更多隱蔽的預警和防御機關。有些是利用藥材特性制作的、無色無味的警示粉塵;有些是結合簡單機括的絆索、警鈴;還有幾處,則是以特殊手法調制的、沾染后會產生持續微弱麻痹或奇癢的藥劑,涂抹在窗欞、門把手等刺客可能觸碰的位置。這些布置不求殺敵,只求預警、遲滯、并留下追蹤線索。
同時,他也在暗中觀察新調來的黑麟衛和仆役。進化后的“洞微之眼”和對人體氣血、氣息的敏銳感知,讓他能大致判斷這些人的實力深淺、情緒狀態,甚至體內是否有暗傷、隱疾或修煉特殊功法的痕跡。暫時并未發現明顯異常,但一名負責夜間值守后墻的年輕黑麟衛,氣息略顯虛浮,眼底隱有血絲,似是休息不足,但衛塵注意到,其心跳在無人時,偶爾會出現不規則的輕微加速,仿佛內心有些緊張或焦慮。衛塵將此人樣貌特征記下,暫未打草驚蛇。
傍晚時分,阿福從“濟世堂”悄悄返回,帶回老鬼打聽到的消息。
“東家,老鬼說,最近半個月,鬼市和城西確實來了幾撥生面孔。其中有一伙約五六人,自稱是北地行商,售賣皮貨和山參,但他們對藥材行情似乎并不精通,反而對打聽云京各大勢力、尤其是我衛家、慕容家、蘇家,以及‘回春堂’林家的近況頗感興趣。這伙人領頭的是個獨眼漢子,左邊袖管空蕩,但右手虎口老繭極厚,步履沉穩,太陽穴微鼓,應是練家子,且修為不弱。他們落腳在城西‘平安客棧’地字三號院,深居簡出,偶爾夜間外出,行蹤不定。”
“另一伙,則更神秘。只有兩人,一老一少,扮作游方郎中,在城西幾個貧民區免費義診,手法奇特,用藥也狠,專治一些疑難雜癥和毒傷,效果顯著,很快有了些名聲。但老鬼手下一個小乞兒偶然發現,那老郎中的藥箱夾層里,藏著一塊非金非木、刻著古怪雪花紋的令牌,與東家您描述的有幾分相似。他們行蹤更加飄忽,沒有固定住處,今夜在破廟,明晚可能在廢宅。”
獨眼漢子一伙,疑似“玄陰宗”外圍探子或雇傭的江湖人。游方郎中一老一少,很可能就是“玄陰宗”正式弟子,以行醫為掩護,暗中活動。免費義診,既能收集情報,接觸三教九流,又能試探云京各方對“異術”和“外來者”的反應,一舉多得。
“回春堂林茂那邊呢?”衛塵問。
“林茂這幾日倒是安分,大部分時間待在‘回春堂’總號后堂,據說是在清點一批新到的南邊藥材。但老鬼買通了‘回春堂’一個貪杯的伙計,那伙計酒后吐真,說林茂前日深夜,曾獨自一人從后門離開,去了趟‘金鉤賭坊’,待了約一個時辰才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另外,那伙計還提到,約莫七八天前,‘回春堂’來過一個氣質很冷、穿著厚裘皮的客人,直接見了林家大爺(林家家主),密談了小半個時辰,之后林家大爺親自將那人送出后門,態度恭敬。那客人離開時,林家大爺還塞了一個不小的錦盒給他。”
“金鉤賭坊”胡老板,厚裘皮客人(“玄陰宗”使者)……林茂與這兩方的聯系,愈發清晰。深夜密會胡老板,或許是因債務或“南貨”買賣出了問題?而“玄陰宗”使者與林家家主的會面,級別更高,所圖必然更大。
“做得不錯。讓老鬼繼續盯著這幾伙人,尤其是那游方郎中,盡量摸清他們的活動規律和接觸對象。但務必小心,不可靠太近。”衛塵叮囑,又讓阿福帶了些銀兩回去,作為活動經費。
阿福領命離去。
夜幕降臨。衛塵用過由青荷、墨蘭仔細查驗過的晚膳和湯藥,便以“安神湯藥力發作,需早些歇息”為由,讓陳伯等人退下,只留青荷在外間守夜。
亥時初,衛塵換上深色便服,臉上略作偽裝,從書房后窗悄然翻出。今夜與雷豹有約,地點在“濟世堂”后院。他必須赴約,雷豹是獲取“玄陰宗”和胡老板更多情報的關鍵,且其手中可能掌握著關于內奸的線索。
竹心苑的防衛雖嚴,但經過兩日觀察,衛塵已大致摸清了新增崗哨的位置和巡邏間隙。加之他刻意維持的“重傷靜養”形象,讓守衛們對他院內的“安靜”習以為常,警惕性主要集中在外圍。他憑借“五行步”的鬼魅身法和“洞微之眼”的洞察,在陰影中連續幾個閃爍,避開了所有明暗崗哨,悄無聲息地翻出后墻,融入夜色。
一路潛行,來到“濟世堂”時,已近亥時三刻。“濟世堂”早已打烊,阿貴在前鋪守夜。后院靜悄悄的,只有廂房內透出一點微弱燈光。
衛塵沒有驚動阿貴,直接繞到后院側門,以特定節奏輕輕叩門三下。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雷豹那張焦黃精悍的臉露了出來,眼中帶著一絲訝異,顯然對衛塵能如此準時、且悄無聲息地到來感到意外。
“三公子,請進。”雷豹側身讓開。
衛塵閃身而入,雷豹迅速關好門。后院廂房內,只有一盞油燈,光線昏暗。除了雷豹,并無他人。
“雷堂主,久等了。”衛塵抱拳。
“三公子客氣。請坐。”雷豹指了指屋內的椅子,自己也在對面坐下,目光在衛塵臉上掃過,“三公子氣色,似乎比上次見時好了些。”
“僥幸未死,勉強恢復幾分。”衛塵淡淡道,直接切入正題,“雷堂主想必已知曉昨夜我府中遇襲之事。”
雷豹點頭,神色凝重:“略有耳聞。‘玄陰宗’的死士,真是膽大包天。看來,三公子是徹底攪進這潭渾水里了。”
“并非我想攪入,而是麻煩自己找上門。”衛塵看著雷豹,“雷堂主在城西消息靈通,可知‘玄陰宗’此番潛入云京,究竟意欲何為?與‘血神教’、胡老板、乃至‘回春堂’林家,又是何種關系?”
雷豹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不瞞三公子,自從上次與三公子合作后,雷某也對‘玄陰宗’和‘血神教’上了心,動用了一些關系暗中打探。據我得到的零碎消息,此次‘玄陰宗’派人南下,明面上的理由,是追查一批失蹤的、與宗門修煉有關的‘寒玉髓’礦石。但這理由,恐怕只是個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