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衛塵送走最后一批等候的病人,又仔細交代了陳伯和阿福阿貴一些注意事項,尤其是夜間照看爐火、清點藥材庫存等事宜,這才離開“濟世堂”,準備返回漱玉軒。
冬日的夜晚來得早,寒風料峭,吹動著街道兩旁店鋪懸掛的燈籠,光影搖曳。永寧坊的喧囂在入夜后并未完全平息,尤其是那些酒肆、茶館,依舊傳出隱約的喧嘩聲。但衛塵所走的這條通往主街的巷子,卻相對僻靜,只偶爾有行色匆匆的路人經過。
他腳步不疾不徐,腦海中卻在思索著明日赴葉老之約可能談及的事情。時疫防治,藥材供應,甚至可能涉及云京各方的利益博弈……他需要做好準備。同時,陳伯提到的“生面孔”和藥材價格上漲的苗頭,也讓他心中警惕。
就在他即將走出巷口,轉入更明亮寬闊的主街時,前方巷子拐角的陰影里,忽然無聲無息地走出三個人,攔住了去路。
與此同時,身后也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另外兩人封住了他的退路。
五個人,皆是黑衣短打,身形精悍,面容普通,但眼神冰冷,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煞氣。他們站位看似隨意,卻隱隱封死了衛塵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練家子,絕非普通的地痞流氓。
衛塵腳步停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前后五人。他沒有驚慌,甚至沒有立刻做出防御姿態,只是靜靜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對方開口。
“衛三公子?”前方居中一人開口,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他約莫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從眉角延伸到下頜,給他平添了幾分兇悍。
“是我。”衛塵淡然道。
“我們堂主有請,想跟三公子談筆生意。”疤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眼中卻無半分笑意,“還請三公子移步,跟我們走一趟。”
“你們堂主?談生意?”衛塵眉梢微挑,“不知貴堂是哪一家?談生意,為何不在白日,不遞拜帖,卻在這暗巷之中攔路相邀?這似乎,不是談生意的禮數。”
疤臉漢子笑容不變,眼中卻多了一絲不耐和狠戾:“三公子是明白人,何必多說廢話?我們‘血煞堂’請人,向來就是這個規矩。至于談什么生意,等三公子見了我們堂主,自然知曉。請吧,別讓我們難做。”
說著,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但身后兩人卻上前一步,隱隱形成了逼迫之勢。
血煞堂。
衛塵眼神微凝。他雖初入云京不久,但也聽說過這個名頭。這是云京城內頗有勢力的一個地下幫派,明面上經營著幾家賭坊、當鋪,暗地里則涉及高利貸、收保護費、乃至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據說與某些權貴也有不清不楚的聯系。其堂主“雷豹”,更是以心狠手辣、實力強橫聞名。這等勢力,絕非善類。他們找上自己,恐怕不是什么“談生意”,而是來者不善。
而且,時機如此巧合。自己剛剛在永寧坊打開局面,聲名鵲起,就引來了這等地下勢力的“邀請”。是“回春堂”錢掌柜的手筆?還是衛昊那邊按捺不住,借刀殺人?抑或是,自己“清心散”的方子,引起了某些人的覬覦?
心思電轉間,衛塵已有了決斷。對方五人,氣息沉穩,太陽穴微鼓,顯然都是好手,尤其是那疤臉漢子,氣血旺盛,恐怕已觸摸到內家功夫的門檻,至少是衛鋒那個級別的實力。自己雖然修為有所進益,但真氣尚未完全恢復,又在明處,貿然沖突,絕非上策。
“既然是雷堂主相邀,衛某自然要給面子。”衛塵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幾分忌憚和強作鎮定的神色,“只是,不知要去何處?衛某明日尚有要事……”
“不遠,就在前面‘悅來客棧’后院,我們堂主已備好酒菜等候。”疤臉漢子見衛塵似乎服軟,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語氣也稍微緩和,“三公子放心,只是談談,用不了多久。請。”
衛塵點了點頭,不再多,邁步向前走去。疤臉漢子使了個眼色,另外四人立刻呈合圍之勢,看似“護送”,實則監視,將衛塵牢牢控制在中間,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幾條更加僻靜、甚至有些臟亂的小巷中。約莫走了一炷香功夫,來到一間看起來頗為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客棧后門。門上掛著兩盞昏暗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
疤臉漢子上前,在門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敲了幾下。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警惕的臉,看到疤臉漢子,點了點頭,將門完全打開。
“三公子,請。”疤臉漢子回頭,對衛塵咧嘴一笑。
衛塵邁步走入。門在身后迅速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和寒風。
門內并非客棧后院,而是一處類似倉庫的空曠場地,堆放著一些雜物,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劣質酒菜的氣味。場地中央,擺著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點著幾根粗大的蠟燭,映照出桌后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年約四旬,身材魁梧,穿著一身黑色勁裝,外面隨意披著一件豹皮大氅,國字臉,濃眉虎目,鼻直口方,但左邊臉頰上,卻有著一道猙獰的、如同蜈蚣般的暗紅色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給他原本還算端正的相貌,平添了十分的兇戾與煞氣。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一手把玩著兩個锃亮的鐵膽,發出“咯咯”的輕響,目光如同鷹隼,銳利地射向走進來的衛塵。
在他身后,還站著七八個同樣黑衣勁裝、氣息剽悍的漢子,個個眼神不善。
“堂主,人帶到了。”疤臉漢子上前,恭敬行禮。
此人,正是“血煞堂”堂主,雷豹。
雷豹的目光在衛塵身上來回掃視,仿佛在掂量一件貨物,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衛三公子?久仰。坐。”他指了指桌子對面一張空著的、沒有靠背的方凳。
衛塵依坐下,神色平靜,并未因周圍的陣仗和雷豹的氣勢而有絲毫慌亂,只是目光平靜地迎向雷豹的審視。
“雷堂主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見教?”衛塵開門見山。
雷豹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似乎對衛塵的鎮定有些意外,隨即咧開嘴,那道刀疤隨之扭動,更顯猙獰:“三公子是爽快人,那雷某也不繞彎子。聽說,三公子在永寧坊開了家‘濟世堂’,生意紅火,還弄出個什么‘清心散’,名頭響亮得很?”
“小本經營,混口飯吃而已。‘清心散’也只是應對時疫的尋常方劑,不值一提。”衛塵淡淡道。
“尋常方劑?”雷豹嘿嘿一笑,將手中鐵膽捏得咯咯作響,“能讓我‘回春堂’的生意一落千丈,能讓錢胖子那老狐貍坐立不安的方劑,恐怕不尋常吧?”
果然與“回春堂”有關。衛塵心中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市場競爭,各憑本事罷了。‘回春堂’若是覺得‘清心散’不妥,大可以改良自家方劑,或降價競爭。雷堂主莫非是替‘回春堂’來做說客的?”
“說客?”雷豹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錢胖子還沒那么大的面子,能請動雷某做說客。他不過是給雷某遞了個消息,說三公子這里,可能有筆大買賣。”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衛塵,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壓迫感:“三公子,你那‘清心散’的方子,開個價吧。雷某買了。另外,你那‘濟世堂’,日后每月的流水,抽三成,當做是雷某和弟兄們幫你‘看場子’的費用。如何?”
圖窮匕見!不僅要奪方子,還要抽成,赤裸裸的巧取豪奪!
衛塵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為難”:“雷堂主說笑了。‘清心散’不過是小子胡亂琢磨的方子,上不得臺面,不值什么錢。至于‘濟世堂’,小本生意,勉強糊口,哪有什么流水可抽?雷堂主怕是誤會了。”
“誤會?”雷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眼神變得冰冷,“三公子,雷某是帶著誠意跟你談生意。你這鋪子生意有多紅火,雷某清楚得很。你那方子,能治時疫,便是搖錢樹。三成流水,買你鋪子平安,買你性命無憂,這買賣,你不虧。”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在這永寧坊,乃至東城這片地界,我‘血煞堂’的話,就是規矩。敬酒不吃,可就有罰酒了。到時候,鋪子開不下去是小,萬一三公子你……不小心染了時疫,或者在路上遭了歹人,缺胳膊少腿,甚至一命嗚呼,那可就不好看了。葉老和蘇家,總不能時時刻刻護著你吧?”
威脅,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周圍的漢子們,也紛紛握緊了藏在腰間的短刃、鐵尺,眼神兇光畢露,氣氛驟然緊繃。
衛塵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權衡利弊,最終,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雷豹,臉上那絲“為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雷堂主的‘誠意’,衛某感受到了。”衛塵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寂靜的倉庫中回蕩,“不過,方子是家母遺澤,不敢售賣。‘濟世堂’是小子的安身立命之所,也不敢假手他人。雷堂主的好意,衛某心領了。”
雷豹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毒蛇:“這么說,三公子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衛某只吃自己該吃的酒。”衛塵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虎視眈眈的眾人,最后落在雷豹臉上,“雷堂主若沒有別的事,衛某便告辭了。明日還要赴葉老之約,商議時疫防治之事,不便久留。”
他搬出葉老,既是提醒,也是一種無形的施壓。
雷豹眼中兇光閃爍,顯然被衛塵這油鹽不進、甚至還敢抬出葉老壓他的態度激怒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實木桌子被拍得一聲巨響,燭火劇烈搖晃。
“小子!給臉不要臉!”雷豹厲聲喝道,“在這云京,還沒有人敢這么跟雷某說話!你以為抬出葉老就能嚇住我?葉老再大,也管不到我‘血煞堂’的家務事!今日,這方子,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這三成流水,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帶來強大的壓迫感,臉上刀疤扭曲:“既然你不想體面,那雷某就幫你體面!拿下他!先廢了他兩只手,看他還能不能開方子治病!”
“是!”周圍七八個漢子,包括那疤臉漢子,齊聲應喝,眼中兇光迸射,如同群狼,朝著衛塵撲來!拳風腿影,帶著凌厲的勁風,封死了衛塵所有退路!
他們顯然得了命令,要下重手,至少先廢了衛塵的行動能力!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圍攻,衛塵眼中,終于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他本不想在此地、此時與“血煞堂”徹底撕破臉,但對方既然步步緊逼,要斷他生路,那便……怪不得他了!
《神農武經》――“百草拳法”之“青藤纏”、“五行步”,配合“洞微之眼”,瞬間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
就在最先撲到的兩人,拳頭即將觸及他身體的剎那――
衛塵動了。
他沒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從兩人拳風的縫隙中鉆了過去,同時雙手如靈蛇出洞,五指成爪,閃電般扣向兩人擊空后露出的手腕!
“青藤纏”――以柔克剛,截脈拿穴!
咔嚓!咔嚓!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啊!”“呃!”
兩名漢子發出短促的慘叫,手腕以詭異的角度扭曲,劇痛讓他們瞬間失去戰斗力,慘叫著踉蹌后退。
衛塵動作不停,腳下“五行步”展開,身形如游魚,在剩下幾人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穿梭。他的動作看似不快,卻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以毫厘之差避開攻擊,同時雙手或指、或掌、或拳,精準地擊打在對手的關節、穴位、氣血運行的薄弱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