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甚至教會他們如何利用杠桿與滾木,讓巨石移動如同行走。
這是從未有人教過他們的知識。
石廟一層層壘起。
墻體厚重,門扉低矮而深邃。內部空曠,中央設有一座石臺——那是為羊皮紙準備的位置。
建造的過程中,神諭偶爾會給出更為奇特的指示。
——“選一人,凈身三日,入殿。”
最初,他們以為這是某種祈福儀式。
被選中的,是一名年輕獵人。
他強壯、忠誠,對神諭從無懷疑。入殿之前,他在眾人面前跪拜,將額頭貼在地上,口中念著感謝神恩的話語。
石門在他身后緩緩閉合。
三日后,門再度開啟。
他被抬了出來。
呼吸尚在,脈搏微弱。
卻再也沒有開口說話。
他的眼睛睜著,卻沒有焦點;他的四肢軟趴趴的,失去了行動的能力。他像一個空殼,被蟲子蛀干了靈魂。
族人驚惶。
酋長觸碰羊皮紙。
——“神意已取其思。”
沒有解釋。
沒有解釋。
沒有補償。
只有冰冷的陳述。
那一夜,部落陷入長久的沉默。
有人第一次在心中生出疑問。
可疑問尚未成形,便被更多的“應驗”壓了下去。
第二日,羊皮紙再次預示了鄰谷的山火,他們及時避開。
數月后,它指引他們在旱季找到深埋地下的水源。
神跡接連不斷。
質疑者漸漸沉默。
“那是必要的代價。”新任酋長在火堆前如此說道,“我們應該忠誠的執行神明的意志。”
于是石廟繼續擴建。
墻壁內側開始刻下壁畫。
他們并無真正的繪畫傳統,只能依稀描摹“天裂”“神紙降臨”“酋長高舉”“石廟建立”的場景。
線條粗糙,比例失衡,卻傾注了全部的虔誠。
羊皮紙被正式供奉在廟中。
每日清晨,酋長與祭司入殿,其余人等跪于門外。
神諭不再在露天顯現,而只屬于殿內之人。
權力因此改變。
曾經圍觀的眾人,再無法親見文字浮現。
他們只能聽從轉述。
而轉述者,只有酋長與被挑選的祭司。
神廟成為山谷的心臟。
所有決定,皆從那里傳出。
人們的生活愈發井然。
卻也愈發安靜。
孩子們不再被鼓勵探索山林,因為神諭已告知何處有果、何處有獸。
獵人不再憑經驗判斷風向,因為紙上會寫明出獵的時辰。
他們仍在勞作。
卻不再思考。
兩代人的時間過去。
山谷已不再無名。
周圍部族稱之為“神之谷”。
石廟巍然立于中央,如一塊無法撼動的脊梁。
而羊皮紙,安靜地躺在供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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