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鐘聲在城市上空緩緩回蕩。
低沉、悠遠。
一下一下,像某種遲到的審判。
教堂的尖頂被晚霞染成暗金色。
余暉透過彩色玻璃,將圣徒與天使的輪廓拉成碎裂的光影,鋪灑在石階與長椅之間。
空氣里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束中緩慢沉降。
安德魯站在臺階下,仰頭看了一眼那座十字架。
沒有表情。
幾秒后,他推開沉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輕微而悠長的摩擦聲。
空氣撲面而來——蠟燭的溫熱氣味、舊木的干燥氣息、香灰與時間混合在一起,像某種沉靜到幾乎凝固的存在。
教堂內部空曠而肅靜。
長椅一排排延伸至祭壇前,筆直、整齊,仿佛等待懺悔的人一一坐下。
高處的十字架在光線下投下深色陰影。
幾位信徒低頭祈禱,手指交疊在胸前。沒有人抬頭看他。
安德魯的腳步很慢。
地磚冰涼。
鞋底落下時發出低而空洞的回響。
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里被放大,又很快消散。
他走向側廊盡頭的懺悔室。
那是一間狹小的木制隔間,被深色隔板分成兩側,中間垂著一塊厚重的簾子。
木格窗上鏤空著細小的十字形花紋,只能透出模糊的輪廓。
他停在門口。
片刻。
然后推門進去。
木門在身后輕輕合攏。
空間驟然收緊。
空氣變得更沉。
兩側各有一張窄凳。
他坐下。
木板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隔板另一側,已經有人。
看不見臉。
只能聽到極輕的呼吸。
規律、平穩。
“說吧。”
對方刻意壓低聲音。
語調溫和,平靜。
像真正的神父。
安德魯愣了一下。
女性神父?
這個城市的教區什么時候有女性神職人員了?
他沒有追問。
只是靠在木板上,抬頭看向上方那條窄窄的透氣縫隙。
透過那條縫,只能看到一線暗紅色的天光。
透過那條縫,只能看到一線暗紅色的天光。
他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我不知道從哪開始。”
“從最沉重的開始。”
對方回答。
沒有遲疑。
沒有勸慰。
像是在引導。
安德魯閉上眼。
“小時候。”
“我和我的妹妹誤殺了一個同學。”
空氣靜了一瞬。
仿佛連塵埃都停下。
“她叫妮娜。”
名字出口時,他的聲音平直得近乎冷漠。
“那天我們只是想和她玩玩。”
“在一個廢棄的倉庫里。”
“玩捉迷藏。”
他停頓了一下。
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摩擦。
“倉庫很大,堆滿了舊木箱。”
“空氣里全是灰。”
“光線從破洞屋頂落下來。”
“她笑得很開心。”
“我們也笑。”
他低聲繼續。
“我的妹妹……把她關進了一個箱子。”
“只是想嚇嚇她。”
“我在外面。”
“替她上了一把鎖。”
隔板那邊沒有出聲。
他睜開眼。
目光落在隔板上。
“她被關了一天一夜。”
“再也沒有爬起來過。”
沉默。
長而壓抑。
“我們沒有報警。”
“我們回去的時候,她已經不動了。”
“倉庫里很冷。”
“她的手指蜷著。”
“像還在敲箱壁。”
他喉結輕輕滾動。
“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sharen。”
“第一次sharen。”
“第一次明白。”
“只要足夠冷靜。”
“事情是可以被掩蓋的。”
“痕跡可以被抹掉。”
“人可以消失。”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意干燥。
“那天之后,我們再也沒有睡過完整的一覺。”
“但我們學會了一個道理。”
“世界不在乎真相。”
“只在乎表象。”
隔板那邊仍舊安靜。
“后來。”
“為了活下去。”
“我和我的妹妹……吃過人。”
“不是因為喜歡。”
“只是因為餓。”
“那種感覺,你知道嗎?”
“胃像被火燒。”
“意識發白。”
“眼前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