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內部的通道像是一張被反復折疊過的地圖。
安德魯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個轉角了。
灰色長袍在這種地方并不顯眼,反而成了一種天然的偽裝。
沒有人抬頭看他們,也沒有人主動搭話。所有人都各自忙著手里的事情,腳步匆匆,目光游離,仿佛只要完成分配到自己頭上的那一小段流程,就能避免去思考“整體”究竟是什么。
這讓混入變得異常簡單。
也異常壓抑。
艾什莉走在他前半步的位置,兜帽壓得很低,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偶爾會輕輕敲一下大腿側面——那是她無聊時的習慣動作。
“你有沒有發現,”
她用幾乎只有氣音的音量說道,“這里的人,好像都不太像‘活著’。”
安德魯掃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檢查儀表的工作人員。
那人的眼睛布滿血絲,動作卻機械而精準,像是被訓練過無數次,只剩下肌肉記憶在工作。
“發現了。”他回答,“而且他們應該也不太在乎我們是誰。”
艾什莉輕輕“嘖”了一聲。
“那真沒意思。”
他們繼續往前走。
通道逐漸變得寬敞,墻面從裸露的金屬管線,變成了覆蓋著隔音材料的平整結構。
地面上開始出現清晰的分區標識,編號、箭頭、權限等級一應俱全。
就在他們再次拐過一個彎的時候,艾什莉突然停下了腳步。
安德魯幾乎是本能地跟著停住。
前方不遠處,是一扇半掩著的門。
門口的標識很簡單——資料室。
安德魯和艾什莉對視了一眼。
他們幾乎同時側身,貼著墻移動到門旁的書架后方。
書架很高,擺滿了厚重的文件夾和封存書籍,正好擋住了視線。
里面的對話聲變得清晰起來。
“……這個真的要打印?”
說話的是個男人,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這是假面主教的要求,怎么?你有意見?”另一個聲音回應道。
接著,是“啪”的一聲。
像是有人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你自己看!”第一個人壓低聲音,“圖片是能打印沒錯,可這書里面的字……你不覺得太離譜了嗎?”
“全是鬼畫符!”
“根本不像是任何一種我們見過的語。”
短暫的沉默。
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確實看不懂。”第二個人承認了這一點,卻很快又說道,“但那又怎么樣?”
“假面主教只說了要上面的圖片。”
“他看不懂,我們也看不懂,總有能看懂的人的。”
“再說了,”他語氣一轉,“明天不就是毒師主教親自把東西帶去給祭司大人嗎?”
“流程到這里就結束了。”
“我們只負責執行就夠了。”
書架后方,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安德魯的視線緩緩移向艾什莉。
艾什莉已經看向了他。
艾什莉已經看向了他。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短暫交匯。
兩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終焉之時》。
除了那本書,這個時間點不會有第二個東西,能同時滿足——
“圖片需要打印”,
“文字無法辨認”,
以及,“由毒師轉交祭司”。
安德魯的手,已經無聲地移向了袖口內側。
那里藏著一把短刀。
不是制式武器,更像是他自己習慣用的那種——長度剛好,重心穩定,一擊致命。
艾什莉那邊,也做了同樣的準備。
她的動作更輕。
幾乎沒有帶起任何衣料摩擦的聲音。
書架另一側,兩人還在說話。
“你說,這種東西真的有用嗎?”
“誰知道呢。”
“反正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
這句話剛落下。
書架后,傳來了一聲極輕的聲響。
像是書本被摔落在地上的動靜。
幾乎是同時,資料室里的兩個人停住了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