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幣和浪子離開的第八天。
雪還在下,但已經不再咄咄逼人了。
不像最初那樣帶著侵略性,仿佛非要把整個城市壓進白色里才肯罷休。
現在的雪更像是某種遲來的妥協——落得慢,落得輕,一層一層地堆積,把邊緣磨平,把尖銳覆蓋。
街道的線條變得柔軟,遠處的建筑像被輕輕擦去了一部分輪廓,只剩下模糊而安靜的影子。
金幣的醫藥公司佇立在雪中。
玻璃幕墻映著灰白的天色,像一整塊冷靜的晶體。
燈光從內部透出來,卻不顯得刺眼,只是穩定地亮著,仿佛這棟建筑本身并不打算參與外界的任何變化。
頂層比往常安靜得多。
時間在這里慢了下來。
窗簾沒有完全拉開,只留了一道縫。
被雪反射過的陽光透進來,柔得近乎失真,在地板上鋪開一塊淡淡的光影,像被稀釋過的顏色。
安德魯靠在窗邊。
他沒有完全貼著玻璃,只是站在合適的距離,讓光落在肩線和側臉上。
手里的咖啡杯還冒著熱氣,他看了一眼沙發那邊,才把杯子遞過去。
“別晃。”他說,“我剛倒的咖啡。”
“我沒晃,是它在晃。”
艾什莉嬉皮笑臉地接過來。
下一秒,她手腕一歪,故意晃了一下。
咖啡表面掀起一陣明顯的波紋,杯沿幾乎要溢出來。
安德魯:“……”
他下意識伸手,穩住杯子,動作比語更快。
等確認沒事了,才用指關節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稱不上懲罰,更像是條件反射式的提醒。
“你是不是不挨一下就不舒服?”
艾什莉眨了下眼。
“那得看是誰打的。”
她低頭聞了聞咖啡,表情認真得像在做鑒定。
“唔,這個比昨天好。”
“因為你昨天往里加了不該加的東西。”安德魯說。
“那是可是我的創意!咖啡!”
“那是破壞,蠢貨。”
艾什莉聳聳肩,完全不打算反駁。
她端著咖啡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整個人往后一縮,陷進柔軟的靠墊里。
姿態放松得近乎隨意,像是終于確認這里不會突然發生什么需要她立刻站起來應對的事情。
“說真的。”她仰頭看著天花板,語氣慢了下來,“我有點不適應現在這樣。”
安德魯關上窗,把冷氣隔在外面,隨后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哪樣?”
“太正常了。”她說,“沒有人追殺,沒有要做的事情,沒有要殺的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說出口的話。
“連空氣都太安靜了。”
安德魯看著她,沒有立刻反駁。
“你這是在懷念麻煩的日子?”
“你這是在懷念麻煩的日子?”
“不是懷念。”艾什莉想了想,換了個說法,“是警惕。”
她偏過頭,看向窗外。
“安靜到讓我懷疑,下一秒是不是就要出事。”
安德魯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雪落在玻璃上,沒有聲音。
“那現在呢?”他問。
“現在……”艾什莉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感受。
“現在還行。”
她的目光落回室內,落到他身上。
“主要是你在。”
這句話說得很輕,沒有刻意強調。
安德魯愣了一下。
時間極短。
短到連他自己都幾乎沒有察覺。
然后他輕輕“嗯”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安德魯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把甜品里的堅果一顆一顆挑出來,說‘口感不對’。”
艾什莉理直氣壯:“那是原則問題。”
安德魯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