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幣覺得自己在墜落。
那種感覺既不疼,也不重,只是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被什么東西托著,越飄越低。
空氣里沒有方向,也沒有邊界,只有漫無止境的下墜感,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向她的腳底塌陷。
耳邊全是模糊的回響,像被水淹沒的呼吸聲。
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那聲音忽遠忽近,仿佛隔著厚厚的一層玻璃。
“……我這是,死了嗎?”
金幣在心底問。
可夢沒有回答她。
——只是更深地把她往下拽。
白光從某個看不見的方向一點點透進來,像是霧在融化。
那些光極柔,柔得讓她恍惚。
————
木頭的課桌、粉筆灰在空氣里浮游,陽光透過玻璃打在黑板上,閃著粉白的塵。
那種刺眼的亮度,明明溫暖,卻讓她心里生出一種陌生的冷意。
她的手指輕輕按在桌面上。
冰涼、光滑、帶著歲月磨出的細細劃痕。
這是她小時候的教室。
課桌角落上,用圓珠筆刻著她的名字。
——anna。
那是她還叫“安娜”的時候。
那時候的她,是老師口中的模范生,是同學們仰頭看著的班長,干凈、乖巧、成績優異。
所有人都喜歡她的樣子。
但那種喜歡是隔著距離的——冷冷的、帶著疏遠的欽慕。
她擁有一切,卻沒有一個能真正靠近的朋友。
那些圍在她身邊的笑臉,更多時候像是一種儀式——為了取悅,為了巴結,為了在她摔倒時能笑得更響亮。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更懂得如何把笑掛在臉上。
——那年,她十歲。
那天的她,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筆直。
“安娜,老師要去開會。你負責管紀律,先點個名吧。”
老師笑著交代,輕快地關上門。
教室里瞬間只剩下粉筆的味道和陽光的塵。
她站起來,照著名單一個個念。聲音清脆、平穩、沒有一絲波動。
直到最后一個名字——
她的聲音停了。
“……西蒙。”
她抬起頭,順著座位望去。
那個名字屬于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一個低著頭、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男孩。
他坐得很直,卻讓人感覺那是一種本能的防備——像在盡力縮小自己在空氣里的份量。
西蒙。
他幾乎從不說話。
他穿著舊校服,袖口松垮,鞋面磨出白線。
頭發略長,垂在眉前,擋住了半邊眼睛。
據說他的父母死于一場突發的sharen事件,被遠房親戚收養。
有人說那家人很兇,總讓他干活。
安娜沒太在意。
她只是淡淡地記下了這個名字,然后繼續往下念。
——那是安娜第一次注意到他。
夕陽在操場盡頭拉出金紅的光。
夕陽在操場盡頭拉出金紅的光。
那天放學,風有點涼。
安娜抱著書包,打算去食堂買點吃的再回家。
她走到操場中間的時候,聽見一陣嘈雜的笑聲。
她循聲望去。
在操場的角落,幾個人圍著一個身影。
她很快認出那幾個——是平時圍在她身邊打趣、拍馬屁的所謂“朋友”。
而被他們圍著的,是西蒙。
那幾個人一臉獰笑。
“這個月的保護費是不是該交一下了?!”
“什么?你說你沒錢?你看我信嗎?!”
“快點!不交是吧?”
他們當然知道西蒙沒錢,但是他們就是享受這種欺凌弱小的感覺。
西蒙被他們推得跌倒在地上,用手臂死死護著書包。
那書包舊得發白,拉鏈邊緣的線都開了。
那是他父母生前給他買的。
拳頭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悶響像敲在濕布上。
安娜聽見自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她跑上前去。
“你們在干什么!”
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尖。
那幾人一愣,看清是“班長安娜”,神色都有點慌。
“安娜”不重要,“班長安娜”他們就得掂量掂量了。
空氣僵了兩秒,終于有人不耐煩地冷哼一聲,往地上吐口唾沫。
“多管閑事。”
他們罵罵咧咧走了。
風吹過操場,帶起地上的灰。
西蒙蜷在地上,手還護著那書包。
安娜猶豫了兩秒,伸手去扶。
“你沒事吧?”
“沒事。”
他聲音沙啞,幾乎要被風吹散。
近距離看,他的手臂上布滿細小的傷痕,有些結著舊疤。
安娜看得一陣惡寒。
“他們太過分了。”
他搖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笑又不是。
“沒關系,是我不夠強。”
“你太——”她想說“太老實”,卻被他抬起的眼神打斷。
那眼神黑得太深,讓人完全看不見底。
“我太懦弱了。”
他輕聲說。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她覺得那一瞬間,整座操場都空了。
“我扶你去醫務室吧?”
“不用了。”
“誒?”
“我得趕緊回家做家務。。。。。。不然一定會被罵的。”
“為什么?”
“我住在親戚家里。”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淡得近乎平靜。
“如果我不懂事,他們會趕我走的。”
在安娜錯愕的目光中,他拎起書包,一瘸一拐的走了幾步,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