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仍舊高懸,透過灰白色的云幕,把光撒在青石板路上。
光線沒有溫度,像是被塵埃和霧氣稀釋過的水漬,涂抹在破舊的街巷里。
空氣中彌漫著腐敗果皮的酸臭、烤肉殘渣的油膩,以及陳年酒漬在烈日下發酵出的辛辣味。
整個小鎮像一口不曾清理過的鐵鍋,焦黑與腥膻混雜著,熏得人頭暈。
對鎮上的人而,這一日與往常無異。
商販仍在高聲叫賣,婦人們提著籃子與鄰居閑談,衛兵們在街角驅趕著流浪漢。
所有的一切,喧囂而冷漠。
可對男孩來說,這卻是他久違的一次“重生”。
因為他活了下來。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幾乎已經躺倒在陰影里,等著生命的最后一口氣散去。
若不是那個粉眼睛的女孩伸來半截面包,他此刻也許早已成了一具僵硬的尸體,被人隨意拖去亂葬崗,掩埋在無數無名枯骨之中。
面包的余溫仍在記憶里回蕩。
雖然它早已被吞入腹中,但每當男孩回想起那干硬卻帶著麥香的滋味,喉嚨深處仍會涌出一種微妙的酸意。
那不是滿足,而是更加清醒的饑餓。
半截面包救回了他的命,卻遠遠不足以撐過未來。
他明白,若想活下去,就必須重新回到街上,像過往的無數個日子一樣,去拾荒。
午后的陽光拖長了陰影,石板路的裂縫里滲出污水,在光下泛著暗綠的光澤。
男孩縮著身子,在巷道與垃圾堆之間翻找。
他的動作小心而迅速,像一只餓極了的野貓,生怕被人發現。
面包坊的后巷散落著一些烤焦的硬皮,黑得發脆,帶著刺鼻的焦味。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抖掉塵土,塞進口袋。
那味道不好,幾乎沒有多少養分,但至少能讓胃里不至于空空如也。
酒館后頭的木桶里溢出渾濁的液體,啤酒渣混著霉味。
他皺著鼻子,用手指蘸了一點送到嘴邊,苦澀立刻順著舌根直沖喉嚨,讓他咳得幾乎彎下腰。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舍不得吐掉,把那點液體硬生生咽了下去。
這就是生存。
卑賤、狼狽、像一條在塵土里打滾的狗。
在某個垃圾堆前,他和另一個年長的乞兒同時伸手去抓一塊丟棄的面包邊。
那乞兒滿臉橫肉,眼神陰狠。
男孩剛要抓住,卻被狠狠推開,背撞在石墻上,胸口一陣發悶。
“這是我的!”對方低吼,嘴角帶著惡意的笑。
男孩盯著那人,右眼的猩紅微微閃爍,捕捉到對方情緒的流光。
——貪婪。
——敵意。
——警戒。
這些情緒像冷冰的火苗在空氣中跳躍,讓他清楚地意識到:如果繼續爭搶,自己會被打得連渣都不剩。
他沉默片刻,最終松開了手。
那乞兒得意地哼了一聲,把面包塞進嘴里,轉身離去。
男孩的胃在翻涌著抗議,喉嚨里冒出苦澀的酸水,他卻只能咬緊牙關,低下頭,繼續去別處搜尋。
弱小,沒有選擇的權利。
天色尚早,街上卻逐漸熱鬧起來。
賣花的小販推著木車,沿途吆喝,孩子們追逐著,一邊跑一邊嚷嚷,空氣里開始彌漫起期待的氣息。
男孩走過街口時,幾個路人的談話聲鉆入耳中。
“聽說了嗎?今晚老爺們要在河上辦晚會!”
“慶祝的吧?聽說把那個男爵打敗了,不得不擺一場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