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睜開眼。
沒有過渡,沒有任何前兆。就像從一個房間跨入另一個房間,他的意識在瞬間跌入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腳下,沒有地面,只有無盡的虛無。四周,是浩瀚翻涌的猩紅,像血海凝固成的幕布,將整個世界籠罩。
他再一次置身于那無邊的血色世界。
天空沒有形狀,地面沒有重量。存在感被剝奪,只剩下壓迫、荒涼與死寂。
空氣中漂浮著某種無法說的氣息。它不像空氣,更像是某種混濁的液體,帶著腐爛的惡臭與鐵銹般的腥味,刺痛鼻腔,灼燒肺腑。呼吸時,像是吞下了一口熾熱的血漿。
然而安德魯沒有顯得慌亂。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仿佛早已習慣。
“……又是你。”
聲音極低,卻在這寂靜的世界里清晰回蕩。
他無需確認。只要看到這樣的景象,他就明白——這是那存在,那個惡魔,或者說未知的神明,再一次將他拖入了扭曲的夢境。
安德魯沒有多。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腳步邁開。
沒有方向。
沒有目的。
只是走。
——隨著他向前,四周的景象也開始浮現。
最初,虛空只是微微扭曲,像水波一樣起伏。接著,裂痕在空氣里撕開,猩紅的帷幔被刀鋒劃破,一塊塊剝落。
幕布之后,一幕幕畫面被暴露出來。
左側。
他看見安迪——那個稚氣未脫的自己;還有莉莉——那個仍舊天真而懵懂的艾什莉。
他們的手里握著幾塊破損的木板,神色混亂,眼神近乎瘋狂。窄窄的土坑里,躺著的是妮娜,那個曾經笑容明媚的鄰家少女。她的雙眼死不瞑目,帶著震驚與恐懼,死死盯著坑外的他們。
土被一點點覆上,掩埋住她的面龐。空氣里彌漫著潮濕泥土與血液的味道。安迪的手因恐懼而發抖,卻依舊一下一下地填著土。
而莉莉,卻只是保持一種超乎尋常的理智與鎮定。
右側。
畫面一轉,是一間昏暗破敗的屋子。櫥柜空空,冷氣從墻角滲透出來,像一層薄霜,籠罩著一切。
兩個孩子躺在發舊的地毯上,雙目無神,凝望著天花板上那道龜裂的紋路。
艾什莉——不,那時候還是莉莉,她笑聲輕快,帶著殘破的稚氣:“好啊,我們來比賽,看誰先跳下去。”
笑聲與哭聲混淆在一起,像金屬劃過玻璃般刺耳。
安德魯的腳步依舊沒有停。
那些,是幻象。
他不能被拖進去。
他繼續前行。
左邊。
墻角,一個男人的尸體蜷縮著。那是他們的鄰居,靈魂被惡魔奪走,只余下空洞的皮囊。
安德魯與艾什莉蹲在他身旁,身體因劇烈的饑餓而發抖,卻依然用顫抖的手,將血肉一片片切下、煮熟、咽下。
那一刻,空氣里彌漫著血腥與燉肉混雜的氣味。
明明荒誕,卻帶著殘酷的溫馨。
右邊。
那名曾將他們鎖在屋內的保安,正慢慢拉開柜門。柜子里的艾什莉瞪大眼睛,身體蜷縮成一團。
就在男人愣神的一瞬間,安德魯提起切肉刀,第一次出手。那柄刀瘋狂地扎入保安的后腦,熱血噴涌,腥味四散。
柜子里的艾什莉眼神驚惶,卻在片刻后,重新恢復漠然。她盯著那具尸體,像盯著一塊廢棄的木頭。
這似乎是對他們的總結?
而他沒得選,只能繼續向前走。
畫面層層剝開,記憶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