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凝視著那團漂浮在半空的“籃球”,眼神沉著,掌心的骨節卻已悄然繃緊。那是種極其克制的沉默,像是他正站在高樓邊緣,只差一步,就會墜入一個無法回頭的漩渦。
“你想說什么?”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方才那份漫不經心。
惡魔仿佛對這種態度早已習慣,甚至可以說是滿意。它在空中緩緩轉了一圈,像是品味某種尚未醞釀完成的苦酒,低聲道:
“你太依賴她了。”
安德魯沒說話,只是坐直了些,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惡魔那詭異漂浮的身體上,像是在判斷這話背后的意圖。
“或者更準確地說,你早已把她變成了你的一切。”惡魔輕描淡寫地繼續,“你將莉莉帶出了過去,給她起了新名字,安排新的身份,甚至為她重建了意義。可你從未真正允許她成為她自己。”
安德魯輕輕挑眉:“這聽起來像心理咨詢。”
“這是事實陳述。”惡魔不急不緩地回應,“而我,恰好是個比你在學校的廢物校醫更有洞察力的聽眾。”
它慢慢向前飄動,身體在燈光下泛著藍紫交錯的邊緣光,仿佛凝結著某種古老又冷峻的意志。
“你有沒有想過,”它語氣放輕,“為什么她越是靠近你,越是無法擺脫那些混亂和危險?為什么她總是一步步被你卷入更深的泥潭?是因為她選擇了你,還是因為你早已替她做出選擇?”
安德魯的下頜微動,卻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依舊專注,像是盯著一場無聲的審判。
“你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可以用恐懼、憤怒、對抗世界的同盟感,塑造一種‘只有你了解她’的幻覺。”惡魔聲音溫柔,卻字字冷厲。“而她,也早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用依賴你,來交換安全感。”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空氣仿佛驟然靜止了。
安德魯的手,仍搭在那本筆記本上。繃帶從指間滑落一點,露出一截結痂未愈的皮膚。他緩慢地收回手,像是把什么重新藏回身體里。
惡魔靜靜注視著他的反應,繼續低聲道:
“她現在會用槍,會扯謊,會在尸堆中站立不動地說出真相。她已經在成長,也正在逐漸學會什么是獨立。”
它略微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緩和下來,如一場精心設計的沉思:
“可你仍然將她視作莉莉——你生命中最后一塊未被污染的碎片。你希望她平安、柔順、善良、依賴你。而你明明知道,這世上已經沒有真正的莉莉了。”
安德魯沉默著,眉眼平靜,像一尊封存的石像,然而目光深處卻隱隱浮起了某種漣漪。
“你所謂的保護,其實早已成了控制。”惡魔不動聲色地說,“你口口聲聲要她自由,卻不愿接受她做出的選擇可能會離開你,或者走上一條你不贊同的路。”
“你覺得那是控制?”安德魯低聲反駁,聲音不高,卻鋒利。
“那我們換種說法。”惡魔微笑著飄近幾分,“如果她有一天愛上別人呢?你會放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