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哐”的一聲被甩上,像一道沉悶的驚雷在屋內炸響,震得空氣都凝固了一瞬,連墻上的老舊掛鐘都像是被震得停了擺,秒針懸在原地,不再移動。
門還未徹底關緊,他們才剛踏進門檻,沙發上的女人便像彈簧似的猛地坐起身來。
她的聲音緊隨而至,尖利得像破碎的玻璃劃過耳膜,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室內短暫的安靜。
“安德魯——你們還知道回來啊?”
她不是剛醒來,而是一直等著。
安迪微微低下頭,沒有立刻回應。那動作不是愧疚,也不是膽怯,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準備,就像在一場暴雨來臨前先把傘撐好,知道這場雨無論如何也不會饒過自己。
“學校來電話了!”她繼續咆哮,“老師說你沒上完課就走人。問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該怎么回答?我怎么知道你跑哪去了?!”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情緒卻沒有升高,反而變得冰冷、凝固,像是正從一塊寒冰中緩緩逼近,鋒利得逼人喘不過氣。
“你從小最聽話,一聲不吭地就跑了……現在學會逃課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忽地落在安迪身后的莉莉身上,那一眼,像是刀子從空氣中劈下來,毫不掩飾地帶著攻擊性,像是早就蓄好的一槍,現在終于找到了開火的借口。
“肯定是她!一定是她帶壞你的,對吧?!”
莉莉的手猛地一緊,手心開始泛涼,指節發白。
安迪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護著一件比自己還要脆弱的玻璃制品,一點力道都不敢松懈。
“不是她的錯。”他說得很輕,嗓音低啞,像是壓在咽喉深處的火,雖然細弱,但仍舊堅定,像是在盡力用最平和的方式終止這場無意義的指責。
可他知道沒有用。
這個女人聽不進去的。她從來不曾真正聆聽。她不是在對話,而是在尋找一個發泄口——一個替她承受她無法面對的生活、失敗與疲憊的出口。
她像一只早已空了水的水壺,鍋底干裂,火焰仍在灼燒,只剩下無窮盡的焦躁和即將炸裂的怒吼。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安德魯。”她的聲音再次拔高,像是試圖用音量把自己的控制權奪回來。
“你小時候多聽話啊,我讓你干嘛你就干嘛,從不多說一句話。我說往哪兒走你就往哪兒走,從不頂嘴。怎么她才跟了你幾天——你就變了?現在連老師都敢無視了?你是不是也想學會跟我對著干了?”
她的聲音在狹小的客廳里四處反彈,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墻壁,把空氣釘得發疼,像是在用聲音將孩子活活釘死在他們不能離開的家中。
莉莉站在安迪背后,腦袋低垂,眼神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灌了水,每一個字都悶悶地敲進骨頭里。那些話語像破布蘸著玻璃渣一把一把地往她心口里塞,沉重、黏膩、割人不見血。
她明明什么都沒做。
她只是……今天不想回去上課。
她只是想和哥哥在一起,去一個沒有人盯著、沒有人指責的地方,呼吸一口可以屬于自己的空氣。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那個人真的,是他們的母親嗎?
為什么她從來沒有一次,用“母親”的方式看過他們一眼?她不過才二十多歲,還年輕到可以去夜店、談戀愛、重啟人生,卻早已厭倦了作為“媽媽”的角色。
她不曾給過安迪一個溫暖的擁抱,沒問過莉莉一句“你還好嗎”。當別人打她、罵她,她唯一的回應永遠是那一句:“你別惹事。”
不是保護,不是安慰,而是厭煩。就像莉莉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一種令人頭疼的麻煩。
莉莉的指尖開始發涼,一種陌生而危險的情緒從心底緩緩浮出,像黑色的墨,在胸腔深處滴落開來,迅速染透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