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亮了。
但那不是明亮的藍。不是朝霞點染的溫柔,不是清晨露水的清涼,也不是任何一種“適合醒來”的光。
那是一種慘白、干癟的亮,像是涂在尸體臉上的粉底,太過刻意地遮掩著死亡的氣息,反而更讓人起雞皮疙瘩。仿佛光本身也已經變質,開始散發出令人不安的腐味。
一輛皮卡從鄉道盡頭慢悠悠地拐了出來,開得不快,卻有一種非常明確的決心。它不急,卻也絕不徘徊,就像司機從來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順路,從夜色中沉默地滑了出來而已。
安德魯握著方向盤,車頭一直壓在皮卡后面不遠的位置。他沒開空調,車里開始漸漸升溫,空氣像是一塊被反復揉搓的毛毯,粘稠、潮濕、令人煩躁。
他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繃緊了手指,骨節發白,像是他的骨頭也在壓著一場什么未爆的聲音。
艾什莉拉下遮陽板,把垂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后,一如既往地干脆。
“如果他真的是六瞳的成員之一,”她說,語調平平,卻藏著刺,“那這次的走向可能會很不漂亮。”
“你是在擔心我們無法收場,還是怕我們無法忍住開場?”安德魯問,目光未離開前方的皮卡。
“兩者都不是。”艾什莉伸手指了指,“我只是討厭這種熟門熟路的樣子,像是在回老家。”
他們沒有等太久。幾分鐘后,那輛皮卡穩穩地停在了一棟熟悉得令人發寒的地方。
“……他真的去了那里。”艾什莉的聲音像霧一樣輕,幾乎快要在清晨的風中消散。
那是一棟三層的老宅,紅磚外墻早已風化,大理石臺階的棱角都被歲月啃咬得殘破不堪。陽臺上還掛著一串老風鈴,風吹過時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是受了傷的玻璃在嘆息。門前的小花園早已荒廢,野草從石縫中瘋長,像是在等待某種血腥的滋養。
他們祖父曾在這里住了一輩子——一個虔誠、恪守教義的老人,直到臨終前都不愿放棄將這棟房子“奉獻給主”的念頭。只不過他不知道,那所謂的“主”,可能早就換了個模樣。
安德魯將車停在路邊,藏進一簇槐樹的陰影里。他熄了火,動作悄無聲息。兩人繞過廢棄的圍墻,鉆入灌木,在晨曦未盡的寂靜中緩緩逼近那幢宅子。他們就像兩只披著人皮的野貓,小心翼翼地接近熟悉卻變形的領地。
“這房子從外面看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安德魯低聲說。
“但里面肯定已經不是原來的屋主了。”艾什莉輕聲應著,熟練地爬上院子里的樹,然后輕輕落到了房子里。
她探頭看進去,然后皺起眉頭:“該死。”
安德魯隨即跟上,探過窗臺——然后他也僵住了幾秒。
客廳中央被清理出一塊空曠的區域,地板被洗得發亮,卻仍能看出幾道暗紅色的擦痕。那些不是清潔留下的痕跡,更像是某種身體拖拽后干涸的印記。
地板上繪著一個巨大的六芒圖陣,線條交錯,邊緣嵌入了某種金屬質感的細粉,像是研磨成塵的銅錢和舊圣物混合物。黑紅的線條像是用焦炭和血混合調成,涂抹得極其精確,仿佛動用了尺子、圓規,甚至外科醫生的手術刀。
圖陣外圍點著十余根細長的蠟燭,火焰跳躍著,像是在低聲呢喃。
圖陣中心,跪著三個人。
他們全被反綁著手臂,頭上套著黑色布袋。身上的衣服像是神職人員的長袍,只不過已經破爛不堪,袖口還粘著不知名的暗色液體。一人似乎試圖掙扎過,手腳上有明顯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