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通往爺爺奶奶家的路已經不怎么記得清楚了。
地圖上它還赫然標著編號,甚至被冠以“鄉間景觀道”的美名,仿佛某種度假宣傳冊上的理想線路,路兩旁似乎該是微笑著的稻草人、干凈整齊的籬笆和熱情洋溢的農場主。
但現實中的它——更像一條蜿蜒著、翻攪著積怨與沉默的老蛇。
對安德魯和艾什莉來說,那不過是一條鋪滿虛假回憶與壓抑氣味的老路——彎彎曲曲,盡頭不是故鄉,而是另一個讓人想忘掉的夢魘。
那夢魘藏在林子深處,一座發霉的房子,一張總是開著卻令人窒息的門,還有一雙雙笑里藏刀的眼睛。
他們不記得沿路有什么特別的樹,也不記得曾在哪個轉角玩過。童年的“郊游”對別人也許是野餐與野花,對他們而則是一種倒數的預演:看誰先在這片灰綠色的寂靜中失控。
只記得目的地。還有那間沉重的老房子,門總是開著,卻從不歡迎任何真正的歸來。
而所謂“目的”——從來就不是探親,也不是團聚,而是充滿心機的算計,用極致的銅臭味所支撐的關系。一切看似溫情的語,背后都跟著一筆要算的賬,或者一張需要簽的紙。
從前是被帶去的,現在則是自投羅網。但不論是被牽引還是自己前行,終點都如出一轍:一個裝滿了不愿提起的故事的泥潭。
對于他們而,這地方不是回憶的來源,而是某種象征。
一切崩塌的。
哪怕是蕾妮和道格拉斯——也就是他們那對在外人看來算得上“正常”的父母——也從來不喜歡來這里。
即使在還需要維持表面親情的時候,能推就推,實在推不過才會驅車來這鄉下一日游式的慰問。
快進快出,禮貌得近乎冰冷。甚至更多的時候,是為了錢,是為了繼承,是為了讓某張財產清單看上去更像是一次“合情合理的轉讓”。
他們也從來不解釋這對老人的過往,或者他們之間到底經歷過什么。
安德魯小時候問過一次,那時他還帶著孩子的天真與好奇。他問母親,為什么爺爺總是板著臉,為什么奶奶總在晚飯后獨自坐在樓梯口發呆。
母親只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你長大后就會明白了。”
他確實長大了,但什么也沒明白。只是后來再也沒有問過。
再后來,某個再普通不過的午飯時光,母親邊攪拌沙拉邊輕描淡寫地說:“哦,對了,你們爺爺奶奶過世了。”
像是在說買菜忘了拿折扣券那樣輕松。
艾什莉那天正在剝橙子,果汁滴到了袖口都沒發現。她只抬了抬頭,問:“什么時候?”
“上個月吧?差不多。”道格拉斯替她回答,拿著報紙翻了一頁,神色和氣,仿佛剛聽說隔壁的貓又生了一窩崽。
“怎么死的?”
“年紀大了。奶奶是在沙發上睡著的時候走的,爺爺……好像是在雞棚后面摔了一跤。”
安德魯記得那天陽光很好,橘子皮在桌上堆成一小座山。他盯著那山看了很久,鼻腔里盡是酸味,畢竟那算是少數對自己還不錯的人了。
一種說不上來從哪冒出來的怒火在胸口繞來繞去,卻沒有地方可以發泄。就像小時候在樓梯底端聽見爭吵的聲音,卻不知道該爬上去還是躲回床底。
再后來,就沒人再提起這事。像是他們從沒存在過一樣。
而現在,他們又回來了。
車子在破碎的柏油路上顛簸著。路面坑坑洼洼,車輪不時震顫,像在抗議什么。四周的樹枝已不似記憶中的那樣濃密,更多是稀稀拉拉地張牙舞爪,在車窗玻璃上映出一根根扭曲的影子,像黑白畫里勾勒失敗的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