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問題:安德魯·格芬穆斯是你的家人嗎?”
……
思緒回到從前。
那年冬天特別長,長到學校把供暖時間一拖再拖,連早上的廣播操都取消了。
教室里的玻璃窗結著一層薄霜,陽光照進來也沒什么溫度,只有在玻璃上哈一口氣時才能看見呼吸。
艾什莉坐在靠窗的位置,像棵安靜生長的植物,周圍空氣凝固成了無聲的玻璃罩。
她的桌上堆著沒有人傳閱的交換日記和老師布置卻沒人改的習題冊。
她并不是成績差,也沒有招誰惹誰,只是從頭到腳都透露出一種“沒必要接近”的氣息。
沒人和她說話。不是出于惡意,而是出于漠然。她甚至連“被排擠”這種特權都沒有。
午休時,其他女孩圍在角落里用水性筆在彼此的筆袋上畫心形圖案,討論某個男生的發型和誰跟誰被分到了一組。
而她坐在座位上,啃著冷掉的面包干,咔噠咔噠地響得像牙醫診所里的鉆頭,毫無溫度,也毫無滋味。
“你又沒吃我做的便當?”安德魯在放學路上問她,手里還拎著她那只早就開了線的書包,拉鏈壞了,換成了一枚舊大頭針和一段毛線,倒像是個撿破爛的。
“你做得太難吃了。”她回答。
“你昨天明明還說‘還行’。”
“那是出于禮貌。”
“我不記得你有什么禮貌。”
“我今天就開始學的。”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辯解,只是默默把她的圍巾往上拉了拉,把她的下巴都包了進去。她掙扎了一下,但沒有真的躲開。
他們住在一棟快要塌了的公寓樓里,電梯經常停運,廚房的煤氣爐得用打火機點三次才能點著,廁所水箱漏水,全靠一只塑料桶接著。屋里的墻皮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小洞被他們貼上了貼紙,有的是卡通,有的是藥品包裝。
他們兩個得擠在同一個房間里,靠墻的角落堆著他們的衣物和書包,床下藏著一本本翻舊了的漫畫書。他們不富裕,連零花錢都要掐著算。
媽媽白天在外面做保潔,晚上則在沙發上睡著,臉上還貼著沒撕下的面膜,偶爾翻身就會掉下來,像是誰的疲憊剝落成了灰。
父親幾乎不在家,偶爾回來一次,穿過客廳像個陌生人,只在陽臺抽悶煙。
沒人問他們吃沒吃飽、作業做完了沒、是不是被老師罵了——沒有人,真的沒有人。
只有安德魯會在凌晨兩點醒來后,走到她床邊看一眼,再偷偷把廚房唯一剩下的熱牛奶倒進她的保溫杯里。他不說“照顧”,他只說:“這不能浪費。”
但其實,艾什莉曾親眼看見安德魯將自己的那份牛奶倒回鍋里,可能是想讓看著貧瘠的鍋里稍微有點東西,又或者就只是想讓自己多喝一點。
有一次,她在學校樓道里摔了,膝蓋擦破,手里的課本也掉進了水溝。她坐在樓梯臺階上,一不發,看著膝蓋上的血流得像不值錢的水。
安德魯跑來的時候什么都沒說,只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下來,蒙住她的腿,然后坐在她旁邊,陪著她一起低頭看地板上那些濕漉漉的腳印。那外套的口袋里還有他沒吃完的糖果,混著洗衣粉味和他汗濕的味道。
“我覺得我快要壞掉了。”她說,嗓子啞得像生銹的鐵皮。
“那你壞掉以后還要我陪你嗎?”他說。
“陪壞掉的我有什么意義?”
“那我也壞掉好了。”安德魯聳聳肩,聲音輕快得像在開玩笑,“正好做個壞掉的兄妹套餐,賣給魔鬼。”
“沒人會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