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車子像是忍無可忍地哀嚎一聲,終于在一處荒涼的鄉下大房子前嘎然停下。輪胎在碎石與塵土上留下一道歪歪斜斜的印記,仿佛不滿地抗議著這趟旅程的目的地。
那棟老宅顯得高大卻冷清,外墻被歲月啃噬得斑駁陸離,藤蔓如蛇般攀附在窗欞與墻角。屋頂的煙囪已經歪了一邊,仿佛打過一場無聲的戰爭,慘勝歸來。三樓的閣樓窗黑黢黢的,看不見里面是否有人,卻莫名帶著審視感。
就在這份沉默中,一道身影從屋里緩緩走了出來,是一位慈祥的老婦人,她的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臉上堆滿了精心訓練過的笑容,仿佛此刻她并不是在迎接一家舊怨未消的親戚,而是歡迎久別重逢的貴賓。
“歡迎,歡迎。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她搓著手,聲音顫顫巍巍,卻努力表現得親切熱情。
而她身后,則靠著門框站著一個滿臉刻板表情的老頭子。他雙臂交叉,嘴角拉平,一副木雕似的樣子,仿佛早在這次會面前就把所有喜怒哀樂封進了酒精罐里。
“謝謝,我們居然能抽出一些美妙的時間來相聚敘舊。”母親也擠出一個標準社交笑容,語氣里帶著一股讓人分辨不清是真心還是嘲諷的熱情,像是從她記憶深處找出來的舊臺詞。
老爺子咳了兩聲,干巴巴的,好像肺里結了灰。
“我可不會用‘美妙’這個詞來形容。”他說,聲音里既沒有怒氣也沒有怨氣,只是陳述,像給醫院填寫病情描述一樣。
這兩人,正是老格芬穆斯夫婦,安德魯和艾什莉的爺爺奶奶。一家人久未相見,卻依然熟悉彼此身上的每一根倒刺。
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向老爺子。他沒有被注視嚇退,反倒像是等著這個時機。
“讓我猜猜看,你們又破產了?現在負債多少啊?”
他說得就像是在問一場棋局下到第幾步,語氣輕描淡寫,眼神卻帶著一絲冰涼的鋒利。他的右手拿著一塊干凈的手絹,慢慢擦著手上那枚舊舊的銀十字架——那是他一貫的動作,像是宗教,也像是咒術。
“……我一時想不起來。”母親輕描淡寫地回敬一句,眼神帶著一抹譏誚,眉頭卻不動聲色地皺了皺,像是在強壓怒火。
她頓了一下,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仿佛突然轉換成了一位追溯家族恥辱的編年史學者:“你拿到學位后負債多少?”
說完,她忽然自顧自笑了出來,手指不經意地撫過耳垂,像是抹掉一只不存在的耳環。
“哦不,我在說什么啊?我都忘了你沒有。”
一句話,像是朝著老爺子的臉扔了一只涂了毒的甜甜圈。
“沒錯,”爺爺的臉頰抽了抽,但他反擊得也毫不含糊,“但是我有一份不錯的事業。”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聲音低,卻有意地吐字清晰——顯然是對母親的清潔員身份做出了一次精準打擊。
空氣頓時像剛被人潑了汽油,火藥味幾乎肉眼可見,就差有人點根煙了。站在一旁的安德魯偷偷咽了口唾沫,艾什莉則看著天,似乎在計算什么時候會打起來。
好在,這時奶奶適時地插了話,她的笑容幾近僵硬,像是連在一起的臉皮快要裂開了。
“別罵了,別罵了,孩子們會聽到的。”
她一邊說一邊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盡管室外的風還有些涼。
“……沒錯,至少孩子們已經長大了……”爺爺低聲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答應還是抱怨。
他像是努力想換個話題,眼神落在了安德魯身上。
“最近怎么樣?安德魯?”
安迪立刻振作起來,聲音中帶著幾分想要證明自己的急迫和興奮:“我很好,謝謝。我今天的考試還考了個滿分呢!”
“很不錯,這是你應該做的。”
爺爺點頭,語氣嚴肅但略帶一點難得的贊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