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什么?”
杰克想了想。“謝赫問小人,鐵船能不能捕魚。小人說能。又問鐵船能不能采珍珠。小人說也能。謝赫就不說話了,看著海,看了很久。小人臨走的時候,謝赫說,下次來,帶一把鐵鏟。他要挖井。他們那里的井,挖三丈深才出水,木頭鏟子挖不動,鐵鏟子又買不起。一把鐵鏟,在科威特,比一把銀子值錢。”
李晨把這句話記住了。一把鐵鏟,比一把銀子值錢。
“杰克,這一趟,不是去搶。是去換。泉州二號的底艙,我讓你裝貨。泉州剪刀,潛龍鐵鏟,江南棉布,景德鎮瓷器,還有潛龍食品廠的罐頭。裝滿。到了科威特,把貨卸下來,把油裝上去。謝赫要鐵鏟,給他十把。要剪刀,給他二十把。要棉布,給他十匹。他不是沒見過鐵船嗎?讓他上來看看。看完了,他自己會算賬。”
杰克的眼睛亮了一下。“王爺,小人跑了一輩子海,見過葡萄牙人拿火槍換象牙,見過荷蘭人拿玻璃珠子換黃金,見過阿拉伯人拿乳香換絲綢。王爺說的這個換法,小人沒見過。”
“什么換法?”
“不是換,是交朋友。十把鐵鏟,二十把剪刀,十匹棉布,換不來一船油。可謝赫收了這些東西,就會把王爺當朋友。朋友來了,他把油給你。油不夠,他替你找。他找不到,他的兒子替你找。兒子找不到,孫子替你找。科威特那個地方,沙子比土多,石頭比樹多。可底下有油。王爺交了一個朋友,就等于交了一整片沙地底下的油。”
李晨看著杰克。老水手說這些話的時候,灰藍色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不是商人的精明,是老海狼的直覺。
跑了三十一年海,見過無數港口無數人。什么人能交,什么人不能交。什么人拿了你的東西會感激,什么人拿了你的東西會當你傻。
三十一年,夠把一雙眼睛磨成尺子。
“杰克,你這雙眼睛,比泉州二號的發動機還值錢。”
老水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被海風吹皺的帆。
李晨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干。
“杰克,從科威特再往南呢?”
老水手的手指移回羊皮紙上,從科威特繼續往南畫。
“科威特往南,海岸線一直延伸到一片更大的沙地。那片沙地,阿拉伯人叫‘哈薩’。哈薩的沙地底下,不止冒黑泡,還冒黑煙。地縫里噴出來的煙,點著了能燒好幾天。阿卜杜拉活著的時候跟小人說過,哈薩的火神血,比巴士拉的還多。多到什么程度?多到當地人拿它當柴燒。挖個坑,油自己滲出來,拿椰棗葉蘸一下,點著,能燒一頓飯。”
“哈薩歸誰管?”
杰克搖頭。“不歸誰管。那個地方,連謝赫都沒有。幾個部落,各自占一片綠洲,養駱駝,采椰棗。部落之間有時候打,有時候不打。外人去了,他們先看你的駱駝,再看你的刀。駱駝壯,刀快,就跟你談。駱駝瘦,刀銹,就搶你。小人沒去過哈薩,是阿卜杜拉說的。阿卜杜拉去過一回,用一匹駱駝換了一皮囊火神血。回來的路上駱駝死了,他背著皮囊走了三天,走出沙地的時候,腳底板磨得看得見骨頭。”
“阿卜杜拉還活著嗎?”
“死了。十年前死的。死在泉州港。臨死的時候,手里攥著那張印度洋的海圖。小人問他,海圖留給誰。他說,留給跑海的人。”
杰克的聲音啞了。
“王爺,這一趟,小人想把阿卜杜拉的海圖帶上。他沒跑完的路,小人替他跑。他沒找到的火神血,小人替他找。”
“杰克,五十天后,我們站在科威特的沙地上,跟謝赫喝一杯椰棗酒。”
杰克站起來,腰桿挺得筆直。
“王爺,小人不喝椰棗酒。阿拉伯人的椰棗酒,酸。小人喝了一回,牙倒了三天。王爺跟謝赫喝,小人在旁邊,喝泉水。”
李晨笑了。
“行。你喝泉水。”
杰克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王爺,還有一件事。”
“說。”
“泉州二號,小人今天上去看了。林水生那小伙子,把發動機伺候得不錯。可有一條,這條船從來沒跑過印度洋。印度洋的浪,跟南洋不一樣。南洋的浪,碎。印度洋的浪,長。一個浪頭從船頭滾到船尾,能滾小半炷香的工夫。鐵船重,浪涌起來的時候,船頭扎進浪里,船尾還翹著。船尾扎進浪里,船頭又翹起來了。這么一翹一扎,一扎一翹,船上的人,五臟六腑都得挪位。小人得提前跟王爺說清楚。趙石頭,怕是又得吐。這一回,不是吐三天。可能吐到錫蘭。”
“你吐過嗎?”
杰克想了想。“吐過。吐了二十年。第二十一年,不吐了。不是不暈了,是胃里沒東西可吐了。”
李晨站起來。
“杰克,你替我開船。我替你看著趙石頭。他吐了,我拿盆接著。”
老水手的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轉過身,走進月光里。腳步很重,像走在顛簸的甲板上。走著走著,背影被椰子樹的影子吞沒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貝殼風鈴還在響,叮叮咚咚的。
李雅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那壺涼了的茶。
“夫君,杰克船長答應了?”
“答應了。”
李雅把茶壺放在石桌上,在李晨旁邊坐下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鼻梁上的那顆小痣,淡淡的,像一粒芝麻。
“臣妾剛才在門簾后面聽了一會兒。杰克船長說,五十天到波斯灣。五十天,加上回來的五十天,再加上在那邊找油的日子——”
“可能要一年。”
李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切椰子滑的。
“一年。海南會走路了,會叫爹了。一年以后,他還會認得夫君嗎?”
李晨握住她的手。
“認得。你每天指著海,跟他說,爹在海上。他每天看海,就是在看爹。看了一年,爹回來了,他就認得了。”
李雅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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