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石頭站在舷梯口,看著鐵柱被一群女人圍著,嘴角抽了抽。轉過頭繼續念經:“機艙不能進。海圖室不能進……”
碼頭上的人還在往上走。
杰克·布朗來了。老水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胡子修剪過了,可還是亂蓬蓬的。臉被南洋的太陽曬成了紅棕色,像一塊烤老了的牛肉。
身后跟著幾個老部下,也都是紅棕色的臉。
杰克站在碼頭上,仰頭看著泉州二號。看了一會兒,沒上舷梯,圍著船走。從船頭走到船尾,從船尾走到船頭。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吃水比泉州一號深了一倍。”
杰克的聲音啞了,像海砂磨的。走到螺旋槳下面,站住了。
仰起頭,三片槳葉,每片半人高,生鐵鑄的,刃口薄薄的,像三把彎刀。陽光照在槳葉上,鐵灰色的表面泛著一層油光。
“泉州一號的槳,一片葉。這條船,三片葉。”杰克伸出手,夠不著,太高了。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泉州一號跑起來,像一條魚。這條船跑起來,得他媽像一條鯨。”
李晨站在甲板上,低頭看著杰克。“上來看看?”
杰克這才走上舷梯。腳步很重,鐵舷梯被他踩得咚咚響。
林水生正蹲在發動機旁邊,拿油壺滴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個紅棕色臉的老水手站在鐵梯子底下,眼睛盯著那兩臺大發動機,一動不動。
“你是管機器的?”杰克的聲音在機艙里回蕩,被鐵壁彈回來,嗡嗡的。
“小人林水生。北大學堂工科第三期。”
杰克沒接話,走到發動機前面,蹲下來。不像韓老六摸焊縫那樣輕,是看。眼睛從缸體看到油管,從油管看到連桿,從連桿看到飛輪。看完了,站起來。
“泉州一號的機器,一個缸。這個,幾個?”
“六個。”
“壞了一個,還能跑?”
“理論上能。五個缸也能轉。可小人沒試過。”
杰克點了點頭。“最好別試。可萬一壞了,知道還能跑,心里就不慌。”轉過身,看著林水生。“你這機器,最怕什么?”
林水生想了想。“怕沙子。機油里進了沙子,缸壁就刮花了。刮花了就漏氣,漏氣了就沒力。”
“還有呢?”
“怕熱。跑久了,機器燙得能煎魚。得停。跑兩個時辰停一刻鐘,讓它涼。”
“還有呢?”
“怕小人不懂它。墨師父說,機器不會說話,可數字會。小人把每個時辰的油溫、水溫、轉速全記下來。記多了,就知道它什么時候高興,什么時候不高興。”
杰克灰藍色的眼睛瞇了一下。“你師父是誰?”
“墨問歸。潛龍機械廠的總匠。”
杰克沉默了一會兒。“三十年前,我跟過一個老船匠。蘇格蘭人,造了一輩子船。臨死的時候跟我說,船不是木頭造的,是人的心眼造的。你師父,有心眼。你也有。”
甲板上的喧鬧聲漸漸小了。
夕陽沉到椰子林后面去了,天空從橘紅變成暗紫,又從暗紫變成深藍。
碼頭上點起了火把,電燈也亮了。
山溪水電站發的電,電壓不穩,燈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人群開始往舷梯口移動,孩子們被娘牽著,老漁民被徒弟扶著,女人們手里攥著從鐵柱那兒討來的綠豆,一粒一粒,攥得緊緊的。
阿海趴在娘的肩膀上,手里還攥著那顆麥芽糖。糖化了,黏糊糊的,沾了娘一肩膀。娘沒在意。走到舷梯口,阿海忽然扭過頭,朝鐵柱揮了揮手。
鐵柱站在甲板上,也揮了揮手。
人走完了。甲板空了。趙石頭靠著舷梯扶手,腿一軟,坐下了。“王爺,石頭明天還要吐。可今天,石頭覺得值。”
“值什么?”
“那些人上來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下去的時候,眼睛更亮了。石頭沒什么本事,就會擋人。可今天擋人,擋得心里舒坦。”
李雅和李婭還站在碼頭邊。
兩個孩子都醒了,海生不哭了,海月也不哭了。兄妹倆并排被抱著,眼睛都看著那條大鐵船。
船上的電燈亮了,舷窗透出光,一個一個圓圓的亮洞,像一排小月亮落在水面上。
“海生,那是爹的船。”李雅把海生舉高了一點。
海生伸出手,朝那條亮著燈的船,在空中抓了一把。
什么都沒抓著。可攥回手的時候,小拳頭握得緊緊的,像抓住了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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