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見沈萬三站在碼頭最前面,醬紫色的綢袍被海風(fēng)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手舉著,沒放下來。
泉州港一點一點往后退。防波堤退了,燈塔退了,街市的炊煙退了,瓦房頂退了。最后退到看不見了,只剩海,天,和海天之間一條細細的灰線。
李晨站在船尾,看著那條灰線。
趙石頭走過來。“王爺,泉州看不見了?!?
李晨沒有說話。船尾的浪花翻涌著,白沫堆起來,塌下去,再堆起來。一條銀色的魚從浪里跳出來,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回去,不見了。
“石頭,你出過海嗎?”
趙石頭撓頭。“出過。從潛龍到泉州,走海路過一回。吐了三天。王爺,石頭不怕打仗,怕暈船?!?
鐵柱在旁邊悶聲說?!靶∪艘才???尚∪烁峦鯛斠粋€人去波斯?!?
李晨轉(zhuǎn)過身。甲板上,船工們各就各位。
有的在檢查纜繩,有的在擦洗甲板,有的在機艙口探頭探腦。
林水生蹲在煙囪下面,拿粉筆在地上畫著什么,走近了才看清,畫的是發(fā)動機的油路圖。彎彎曲曲的線條,標注著箭頭和數(shù)字。嘴里念念有詞,念的是什么聽不清,只看嘴唇在一張一合。
“林水生,畫什么?”
“小人在算,從泉州到明珠群島,燒多少油。王爺,臣算了一夜。滿載,航速十二節(jié),一個時辰燒油兩百斤。明珠群島離泉州一千三百,得跑——王爺,小人算錯了三遍,第四遍才算對?!?
“多少?”
“將近三天?!?
李晨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張油路圖?!斑@圖,墨師父教你的?”
“不是。小人自己琢磨的。墨師父教的是機器怎么造,沒教小人怎么算油。小人自己想,機器喝油,跟人吃飯一樣。人吃多少飯干多少活,機器喝多少油跑多少路。把數(shù)字記下來,一回記不準,記十回。十回記不準,記一百回。記多了,就準了?!?
“你這法子,叫什么?”
“小人沒想過叫啥。就是——就是跟機器過日子。日子過久了,它什么脾氣,小人都知道?!?
“小人沒想過叫啥。就是——就是跟機器過日子。日子過久了,它什么脾氣,小人都知道?!?
“跟機器過日子?!崩畛磕盍艘槐椤!昂?。比什么學(xué)問都實在。”
甲板下面還有一層。鐵梯子下到底,是一個狹長的艙室。
兩面墻,從地到頂,釘著一格一格的木架子。
格子里插著海圖,羊皮的,紙的,絹的。有些新得發(fā)亮,有些舊得起了毛邊。角落里堆著羅盤、六分儀、牽星板、量天尺。
銅的,木的,象牙的。磨得光滑,被人手摸了幾十年幾百年,摸出了包漿。
一個中年漢子坐在海圖桌前,對著油燈在羊皮紙上畫線。手指粗短,指甲縫里洗不干凈,嵌著墨漬。聽見腳步聲,站起來。
“王爺。小人王海,沈大人手底下的海圖師?!?
李晨看著滿墻的海圖?!斑@些都是你畫的?”
“有些是小人畫的,有些是前輩畫的。沈大人把泉州港存了幾百年的海圖全搬到這條船上了。說,王爺要去波斯,海圖比槍炮還重要。槍炮打不了暗礁,海圖能?!?
李晨從架子上抽出一張。羊皮的,邊角磨圓了,顏色深一塊淺一塊,被海水浸過。
畫的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海岸線,旁邊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此處有暗礁,距水面三尺”“此處有淡水,井三口”“此處土人友善,可易貨”“此處土人兇悍,勿近”。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用力,像刻上去的。
“這張圖,誰畫的?”
王海接過去看了看?!斑@張不是小人畫的??茨?,總有幾十年了。是前朝一個老海商畫的。沈大人從他孫子手里收來的,花了五十兩。”
五十兩。一張幾十年前的舊羊皮。五十兩銀子,夠一戶普通人家過三年。
“值嗎?”
王海把海圖插回架子上?!爸?。這上面記的暗礁,現(xiàn)在還在。記的淡水,現(xiàn)在還有。記的土人,子孫還住在原地。海不會變,變的只有船。老海商畫這張圖的時候,坐的是帆船。王爺坐的是鐵船??珊_€是那片海。這張圖救過老海商的命,也能救王爺?shù)拿?。?
李晨從架子上抽出另一張。
這張新,紙的,墨色鮮亮。畫的是南洋明珠群島。大大小小的島嶼,像一把撒在海面上的綠豆。
最大的一座標著“明珠島”,旁邊一座標著“清晨島”。清晨島的標注格外仔細——港灣的朝向,水深的尺度,淡水的源頭,島上的植被,土人的部落,全用小字寫在旁邊。
“這張呢?”
王海湊過來?!斑@張是小人畫的。去年,杰克船長從明珠群島回來,小人在碼頭上堵了他三天,把他腦子里的東西全掏出來了。哪處水深,哪處水淺,哪處有礁石,哪處能泊船。杰克船長記性好,連島上哪棵樹上的椰子最甜都記得。小人都畫上去了。”
李晨的手指停在“清晨島”三個字上。
李雅在那里。阿諾雅,那個呂宋部落的熱情女子。李婭也在那里??ɡ麐I,那個冷靜精明的呂宋女子。
姐妹倆,一個管清晨島的貿(mào)易,一個管清晨島的錢莊。還有孩子。兩個孩子,他沒見過。信里寫過,電報里提過,可沒見過。名字知道,臉蛋不知道。多大了,多高了,像不像他,不知道。
王海的聲音打斷了思緒?!巴鯛?,沈大人讓小人在明珠群島下船。留下來,把南洋的海圖畫全了。從明珠群島往南,到爪哇,到呂宋,到渤泥。沈大人說,唐國的船遲早要跑遍南洋。海圖得走在船前面?!?
李晨把海圖插回去?!澳阍诿髦槿簫u下船。等我們從波斯回來,接你回泉州?!?
“小人這條命是沈大人撿的。小人在泉州港畫了十年海圖,沒出過海。沈大人說,畫海圖的人,得見過海。沒見過海的海圖師,畫出來的圖,自己都不敢用。王爺給了小人這條船,小人拿這條命還?!?
李晨沒有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了海圖室,甲板上的海風(fēng)大了。
泉州二號的煙囪吐著濃煙,發(fā)動機在腳下低沉地吼著。船頭劈開海水,白浪往兩邊翻,像犁鏵翻開泥土。海鷗追著船尾飛,灰白色的翅膀在風(fēng)里一歪一斜,叫得粗糲。
趙石頭趴在船舷上,臉色發(fā)白?!巴鯛?,石頭又想吐了?!?
鐵柱站在旁邊,手里端著個木盆。“吐盆里。別吐甲板上。林水生說了,甲板上的焊縫怕酸?!?
趙石頭干嘔了一聲,沒吐出來。擦了擦嘴?!笆^這條命,早晚交代在海上。石頭不怕死。怕死了喂魚。魚吃了石頭的肉,長了膘,被人撈起來,擺在潛龍商行的貨架上。秀娥夫人標個價,兩百文一斤。想想就憋屈?!?
鐵柱認真想了想?!澳菢硕嗌俸线m?”
“至少一兩?!?
“貴了。魚又不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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