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板,你在泉州多少年了?”
“臣本來是江南人,在周莊有田有宅,日子過得不錯。后來跟王爺做了生意,王爺讓臣來泉州管南洋貿(mào)易,臣就來了。來了就沒走過。”
“想不想江南?”
“想。想周莊的醬蹄髈,想西湖的莼菜羹,想秦淮河的槳聲燈影。可想歸想,人不能往回走。臣在泉州,看著船來船往,看著貨進貨出,看著唐元紙幣從泉州港流向南洋,流向西洋,心里比吃醬蹄髈還美。”
李晨看著他。
沈萬三,沈富,沈仲榮,世稱萬三。元末明初的巨商,富可敵國。在原來的歷史上,他出錢幫朱元璋修南京城,后來因為一句“出資勞軍”的馬屁拍歪了,被抄家發(fā)配,老死云南。
可在這個時空里,他遇上了李晨。沒有修南京城,沒有拍馬屁,沒有抄家發(fā)配。他在泉州,管著南洋貿(mào)易,造著鐵船,畫著海圖,當(dāng)著李晨的岳父——他的女兒沈明珠,是李晨的妻室,管著潛龍錢莊,發(fā)行著唐元。
“沈老板,明珠在潛龍,你多久沒見了?”
沈萬三的喉結(jié)動了動。“兩年多了。她娘走的時候,臣在泉州督造這條船,沒趕回去。明珠替臣送了葬。”
“這趟從波斯回來,你回潛龍住些日子。商行的事,錢莊的事,都放一放。”
“臣聽王爺?shù)摹!?
兩人站在甲板上,海風(fēng)把唐字旗吹得獵獵響。遠(yuǎn)處,一艘小船正朝泉州二號劃過來。船頭上站著一個人,青衫,長髯,身板筆直。
沈萬三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楊素的人。”
小船靠上泉州二號的舷梯。青衫人上了甲板,面容清瘦,眼睛細(xì)長,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精明。抱拳行禮。
“在下荀貞,江南公府主簿。奉楊公之命,求見唐王。”
“荀先生,楊公派你來,是為了煉油廠的事?”
“唐王明鑒。楊公得知唐王南下泉州,特派在下星夜趕來。煉油廠一事,楊公與江南士紳商議已定,愿與唐國合作。具體章程,楊公托在下當(dāng)面呈報唐王。”
“進艙里說。”
三人下到艙室,在海圖桌前坐下。荀貞從懷里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上。
李晨拆開信。
信里說,江南出地、出人、出三成銀兩;唐國出技術(shù)、出設(shè)備、出七成銀兩。煉出的汽油柴油,江南自用三成,其余七成由唐國統(tǒng)一調(diào)配。利潤按出資比例分成。另有一條——煉油廠的管事,由唐國派人擔(dān)任,江南只派副手。
信里說,江南出地、出人、出三成銀兩;唐國出技術(shù)、出設(shè)備、出七成銀兩。煉出的汽油柴油,江南自用三成,其余七成由唐國統(tǒng)一調(diào)配。利潤按出資比例分成。另有一條——煉油廠的管事,由唐國派人擔(dān)任,江南只派副手。
李晨看完,把信放在桌上。“這條件,江南讓得挺多。”
“楊公說,煉油是唐國的命脈,江南不該爭,也爭不過。不如大方些,讓唐王放心。唐王放心了,江南的日子也好過。”
“楊公還說什么?”
“楊公還說,他老了。江南那些士紳,有的眼光短,有的膽子小,有的只顧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他活著,還能壓得住。他死了,江南怎么辦?不如趁他還活著,把江南綁在唐國的車輪上。車輪往前滾,江南就跟著往前滾。車輪不翻了,江南也翻不了。”
“荀先生,楊公今年多大了?”
“六十有七。”
“六十七。不年輕了。你回去告訴楊公,煉油廠的事,按他說的辦。另外,跟楊公說一聲,等我從波斯回來,親自去江南看他。讓他保重身體。”
荀貞站起來,抱拳。“在下一定把話帶到。”
李晨擺了擺手。“不急。既然來了,看看這條船再走。”
三人重新回到甲板上。荀貞站在船頭,仰頭看著煙囪,又低頭看著鐵甲板,再走到船尾,蹲下來看螺旋槳。看了很久,站起來,臉色微微發(fā)白。
“唐王,這船……不用帆?”
沈萬三在旁邊笑了。“不用。燒油。看見那兩個煙囪沒有?下面兩臺內(nèi)燃機,晉陽汽車城造的。燒汽油,突突突地轉(zhuǎn),帶著螺旋槳轉(zhuǎn)。螺旋槳一轉(zhuǎn),船就跑。比帆船快一倍。”
“能跑多遠(yuǎn)?”
“裝滿油,三千里不用靠岸。”
荀貞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站了一會兒,轉(zhuǎn)過身,對著李晨深深一揖。
“唐王,在下今日方知,楊公為何說,江南必須綁在唐國的車輪上。這條船,不是船。是唐國的拳頭。一拳打出去,三千里外的人,都能感覺到疼。江南不綁上來,遲早被這一拳打碎。”
李晨扶起他。“荀先生,你回去告訴江南的士紳。唐國的拳頭,不是用來打自己人的。是用來開路的。路開了,大家一起走。”
“在下記住了。”
小船載著荀貞走了,船影越來越小,消失在港口的帆檣之間。
沈萬三站在李晨旁邊。“王爺,楊素這人,您怎么看?”
李晨看著遠(yuǎn)處的海面。“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他退了一步,給江南換了一條活路。這一步退得值。”
“臣也覺得值。煉油廠放在江南,原油從海上來,煉出來往北運,江南卡在中間。以后唐國的車輪轉(zhuǎn)得越快,江南的日子就越好過。楊素把算盤打到了十年后。”
“沈老板,你也是聰明人。你說,這條船,會給泉州帶來什么?”
“帶來人。帶來貨。帶來銀子。還有——帶來怕。”
“怕?”
“對。泉州港那些船老大,看見這條鐵船不用帆不用槳自己跑,心里怕。怕了,就會想,自己那些木船還能跑幾年?就會來找臣。臣就告訴他們,想換鐵船,可以。拿銀子來,臣替你們造。銀子不夠,可以分期。分期還不上,用貨抵。貨不夠,用人抵。”
沈萬三咧嘴笑了。“王爺,您說,這是不是生意?”
李晨哈哈大笑。笑聲在甲板上回蕩,被海風(fēng)卷起來,拋進泉州港的天空。
“沈老板,明天一早,出海。”
沈萬三抱拳。“臣去敲鐘。”
“敲鐘?”
“對。泉州港的老規(guī)矩。大船出海,敲鐘九響。一響敬天,二響敬海,三響敬媽祖,四響敬先人,五響敬鄉(xiāng)黨,六響敬同行,七響敬遠(yuǎn)客,八響敬歸帆,九響敬自己。”
“為什么敬自己?”
“船是人造的,海是人闖的。天、海、媽祖、先人、鄉(xiāng)黨、同行、遠(yuǎn)客、歸帆,都敬完了,最后得敬自己。敬自己敢出海,敬自己敢走別人沒走過的路。”
李晨看著那條鐵船。“好。明天一早,敲鐘九響。敬天,敬海,敬媽祖,敬先人,敬鄉(xiāng)黨,敬同行,敬遠(yuǎn)客,敬歸帆——敬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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