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晨霧還沒散盡。
李晨站在碼頭上，身后是趙石頭和鐵柱。
面前那條鐵灰色的巨船，在霧里半隱半現(xiàn)，像一頭臥在水面的巨獸。
船身比昨晚在夕陽里看著更大，從船頭到船尾，目測不下四十丈。鐵板一塊一塊鉚在一起，接縫處密密麻麻的鉚釘頭，像魚鱗，像甲胄，像唐軍胸甲上那些銅泡釘。
沈萬三站在旁邊，肚子挺著，雙手背在身后，眼睛瞇成一條縫。
“王爺，臣造了一輩子船。木船造過，鐵船也造過。可這么大的鐵船，頭一回。”
沈萬三的聲音在海風(fēng)里飄。“試航那天，泉州港萬人空巷。老百姓站在岸邊，看著這條鐵疙瘩自己動起來，不用帆，不用槳，突突突地往海里跑。有人嚇得跪下了，有人說這是龍王現(xiàn)世，還有人說唐王把龍王爺?shù)淖{借來了。”
李晨沒有說話，順著舷梯走上甲板。
甲板寬闊平整，鐵板鋪地，焊縫打磨得光滑。
兩座煙囪前后排列，煙囪口朝后彎著，像兩只仰頭望天的鐵天鵝。
桅桿上掛的不是帆，是排氣管，細長的鐵管從機艙一直通到桅頂，管口冒著淡淡的青煙。
船尾的旗桿上，唐字旗被海風(fēng)吹得筆直，旗角啪啪地抽打著空氣。船尾下方，螺旋槳半露在水面上，三片槳葉，每片都有半人高，生鐵鑄的，表面打磨得锃亮，刃口薄薄的，像三把彎刀。
李晨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甲板上的焊縫。焊縫平整，魚鱗紋均勻細密，一錘一錘敲出來的，不是機器軋的。每一錘的痕跡都不一樣，可連在一起，就是一條直線。
“這焊縫，誰焊的？”
沈萬三朝船尾喊了一嗓子。“老韓！上來！”
一個光著膀子的老漢從船艙里鉆出來。五十多歲，精瘦，渾身被海風(fēng)吹成醬紅色，肩膀上搭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汗巾。左手少了半根食指，剩下的手指粗短有力，全是老繭。
“王爺，小人韓老六。”
李晨指著焊縫。“你焊的？”
韓老六點頭。“小人和徒弟們焊的。整條船的焊縫，焊了大半年。”
“左手那半根手指呢？”
韓老六把手藏到身后。“不打緊。年輕時候在江南船廠，鉚釘崩的。”
李晨站起來，拍了拍那條焊縫。“這條船，從泉州到波斯，風(fēng)浪大。焊縫撐得住？”
韓老六的眼睛亮了起來。“王爺放心。小人焊的每一條縫，都試過三遍。先用煤油滲，不漏。再拿錘子敲，不裂。最后裝水壓，不滲。小人拿腦袋擔(dān)保，這條船的焊縫，比鐵板本身還結(jié)實。”
“你拿什么擔(dān)保？”
“小人這條命不值錢。可王爺?shù)拿靛X。小人要是把船焊漏了，不用王爺動手，小人自己跳海。”
李晨點點頭，走進機艙。
機艙在船腹，鐵梯子陡，沈萬三卻走得飛快。
機艙里，兩臺內(nèi)燃機并排放著，晉陽汽車城造的，跟汽車上的發(fā)動機同宗同源，個頭卻大了十倍不止。
鑄鐵的缸體烏黑發(fā)亮，黃銅的油管擦得能照見人影，鋼制的連桿比成年男人的胳膊還粗。機油的味道、鐵銹的味道、海水的咸腥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林水生蹲在發(fā)動機旁邊，拿油壺往注油孔里滴油。滴一滴，停一下，側(cè)耳聽聽，再滴一滴。像一個母親給孩子喂飯，一勺一勺，不緊不慢。
“林水生。”李晨叫了一聲。
林水生站起來。“王爺。”
“這兩臺機器，你最遠跑過多遠？”
“清晨島一個來回，六百里。”
“六百里不夠。這趟去波斯，單程就上萬。機器撐得住？”
“王爺，機器跟人一樣。人有毛病，機器也有毛病。人累了歇，機器熱了也得歇。小人的法子是，跑兩個時辰，停一刻鐘，讓機器涼一涼，檢查一遍油路水路。沒問題再跑。這樣跑，多遠都撐得住。要是一天到晚不停，再好的機器也得趴窩。”
李晨看著他，想起了墨問歸。墨問歸教學(xué)生，也是這個道理——機器不會說話，可數(shù)字會。林水生不但學(xué)會了看數(shù)字，還學(xué)會了聽機器的脾氣。
“這一趟，你跟著去。”
林水生的耳朵紅了。“小人早就把鋪蓋卷好了。”
林水生的耳朵紅了。“小人早就把鋪蓋卷好了。”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機艙。
沈萬三跟在后面。“王爺，臣還給您備了一樣?xùn)|西。”
甲板下面還有一層。鐵梯子下到底，是一個不大的艙室。
艙室里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海圖。海圖畫在羊皮上，用細炭條勾的線。
從泉州往南，過南洋，穿馬六甲，進印度洋，沿著海岸線往西北走，一直到波斯灣。海岸線的形狀彎彎曲曲，像被狗啃過的骨頭。霍爾木茲海峽，巴士拉，阿拉伯河。
地名用歪歪扭扭的漢字標(biāo)注在旁邊，有些字寫錯了，劃掉重寫，墨跡深深淺淺。
海圖的邊角上，密密麻麻注著洋流的方向、季風(fēng)的月份、暗礁的位置、淡水補給的地方。有些注記是漢字，有些是番文，還有些是只有沈萬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這海圖，您花了多少功夫？”
沈萬三的手撫過羊皮紙的邊角。“三年。臣在泉州當(dāng)刺史，管的不是地，是海。澎湖也歸臣管。澎湖那個地方，是海上的十字路口。往北去琉球，往南去呂宋，往西去安南，往東是茫茫大海，臣派過三條船去找，只回來一條。那條船上的水手說，再往東，有一個大島，上面住著些臉上刺青的人，用鹿皮換鐵器。臣把那條航線也畫上去了，在這兒。”
他的手指點在羊皮紙最右側(cè)的邊緣，那里畫著一道淺淺的虛線，旁邊注著兩個字——“夷洲”。
李晨看著那條虛線。夷洲。那是他前世的臺灣。沈萬三的船，已經(jīng)摸到了那道海峽的邊緣。
“夷洲那邊，后來還去過嗎？”
“沒有。事太多，顧不過來。王爺要是想去，等從波斯回來，臣陪王爺走一趟。”
“好。從波斯回來，走一趟。”
兩人走出艙室，回到甲板上。
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晨霧散盡，泉州港的全貌展現(xiàn)在眼前。
大大小小的船泊在港里，漁船的帆是褐色的，貨船的帆是白色的，商船的帆是花花綠綠的。
碼頭上的苦力扛著麻袋來來往往，號子聲此起彼伏。更遠處的街市上，店鋪開門了，酒旗挑起來，炊煙從瓦房頂上裊裊升起。這是一座活著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