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城外,狼藉遍野的戰場上,一種詭異的氣氛正在彌漫。
持續了十余日的震天殺聲、戰鼓號角,仿佛一夜之間被抽干了。
宇文卓軍的連營仍在,但旗幟懶散,炊煙稀疏,營寨間的調動透著一股匆忙與掩飾不住的頹唐。
更明顯的是,面向金城的營壘防御工事,非但沒有加固,反而被有意無意地拆除了一些。
一隊隊士卒扛著帳篷、拖著輜重車輛,默不作聲地向東面移動,雖未大張旗鼓,但那股撤退的意味,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
金城城頭,守軍士卒扒著垛口,望著遠處的景象,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久戰之后虛脫般的茫然。
“退了?宇文卓老賊……真退了?”一名滿臉煙塵血污的老兵喃喃道,手中緊握的卷刃鋼刀微微顫抖。
“看樣子是真的!你看他們營里,車馬都在往后走!”
“老天爺開眼啊!守住了!咱們守住了!”
低語迅速變成壓抑的歡呼,在城頭蔓延。
許多士兵癱坐在血水泥濘的城磚上,又哭又笑,仿佛要將這十幾日積累的恐懼、疲憊、傷痛一次性宣泄出來。
王府書房內的氣氛,卻與城頭的劫后余生截然不同。
董璋背著手,在書房里快速地踱來踱去,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紅光,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這位西涼三王子此刻只覺得胸中塊壘盡去,豪情萬丈。
“退了!真的退了!宇文卓撐不住了!糧草不濟,后院起火,他不得不退!”
董璋猛地停下腳步,雙手按在沙盤邊緣,盯著代表宇文卓大軍的那些黑色標記,眼中閃爍著野望的光芒,“白狐先生,楚將軍,你們看到了嗎?機會!天賜良機!”
楚懷城一身戎裝未卸,甲胄上還帶著干涸的血跡和煙熏痕跡,但神色沉穩,聞只是微微點頭。
“王爺,斥候確認,宇文卓軍撤退跡象明顯,且……似乎并未通知東面的董琥所部。董琥兩萬余人,已成孤軍。”
“董琥!”董璋眼中寒光一閃,興奮中透出狠厲,“這個吃里扒外、引狼入室的孽障!宇文卓把他當棄子了!好!太好了!懷城,立刻整軍!等宇文卓主力一撤遠,我們便出城,與東面的……嗯,與潛龍的郭先生、王將軍配合,東西夾擊,一舉吃掉董琥這兩萬兵馬!屆時,西涼內亂可平,本王……不,本王便能真正統一西涼,重振父王基業!”
想到掃平董琥、徹底掌控西涼的景象,董璋激動得身體都有些發抖。
壓在頭頂的大山(宇文卓)移開了,絆腳石(董琥)即將被踢碎,前途一片光明!
“王爺。”一個平靜甚至帶著些許冷意的聲音響起,如同冰水澆在董璋沸騰的熱血上。
白狐晏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品著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董璋高漲的情緒為之一滯,看向白狐:“先生……有何指教?莫非此刻不宜出擊?”
白狐放下茶盞,用布巾擦了擦嘴角,這才抬眼看向董璋。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董璋心中一凜,發熱的頭腦冷靜了幾分。
“王爺,董琥已成甕中之鱉,隨時可擒。宇文卓撤退,西涼危局暫解,確實是好事。”
“但是,王爺是否想過,郭孝費盡心機,將宇文卓拖在金城,又謀算黑鷂軍,攪亂中原江淮,逼得宇文卓不得不撤……他忙活這么大一場,耗費無數錢糧心血,調動潛龍主力,甚至可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難道僅僅是為了當一回‘活雷鋒’(想來想去這個詞最合適,各位看官別較真),助王爺您……白撿一個統一西涼的天大好處嗎?”
董璋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
楚懷城也皺起眉頭,若有所思。
書房內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白狐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指沒有點向董琥,也沒有點向撤退的宇文卓,而是落在了代表金城的位置,然后緩緩移向東北,那是河套,是潛龍的方向。
“潛龍李晨,崛起于微末,郭孝、蘇文、墨問歸等英才匯聚,數年間已成北地不可忽視的強藩。其志,絕不在偏安一隅。此次聯合抗宇文卓,既是自保,亦是擴張之機。”
“郭孝用兵,走一步,看十步。他助我們守住金城,拖垮宇文卓,絕不會僅僅滿足于擊退敵人。他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利益,是能增強潛龍實力、拓展其戰略空間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