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該慶幸他昨日不在觀星臺,否則,你連臺階都上不去。”
“那又如何?”她的聲音干澀卻執拗。
“為何定要殺他?”
“為何...”南星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眼底,那里映出她蒼白卻倔強的神色。
“因為我就是卷宗里記載的青蘿山余孽,”
“因為,他站在火光里,說著‘妖孽當誅,一個不留’。”
“因為他――屠盡百妖,滅我同族。”
她一字一頓開口,
“因為,他該死。”
謝無咎停下了動作。
他垂眸看著她,眼神很沉,讓人分不清那里面是審視,是質疑,還是藏著沒有明的東西。
良久,他才問:“你如何斷定,一定是他?”
“我認得他的聲音。”南星的指甲掐進掌心,“…燒成灰,也認得。”
“所以,你憑一段記憶里的聲音,便認定云珩是兇手。”
他的語氣沒有質問,卻比質問更鋒利,徑直刺穿了南星強撐的甲胄。
南星扯了扯嘴角:“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疑點未清。若真是他,以他的修為,何故留你活口?又為何非要屠盡百妖?”
南星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那笑聲短促、干澀。震得她胸腔發疼。
“你問我為何…?”她眼眶赤紅,泛起血絲,“我也想知道為何!”
謝無咎默然不語,只無聲的吞沒她所有尖銳的情緒。
南星在這片沉默里,徹底涼了。
“…說到底,你就是不信我罷了。”她垂下眼簾,睫毛掩去眼底濕意,像是自語,又像嘲弄,“差點忘了,我是妖。”
“妖的話,你又怎么會信。”
信任?他們之間,又何曾有過這種東西。
“那你呢?江南星。”
沾著血的手指忽然抵上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臉,撞進他眼底――那里翻涌著她從未看清,或是不敢看清的暗流。
“你又何曾信過我?”
他的聲音字字清楚,敲進她耳朵里。
“憑著一段無從對證的聲音,你就敢夜探天師府,行刺當朝國師,你將我置于何地?將你我之間…置于何地?”
你我…之間?
這陌生的詞如驚雷劈入腦海。
他們之間,向來涇渭分明。他是執棋者,她是棋子,是天師與妖,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可為何……此刻他眼中的痛怒,會讓她心臟蜷縮,疼的比傷口更甚?
“回答我。”
他的指腹擦過她下頜,留下微濕的血痕。明明觸感是涼的,卻燙得她微微一顫。
也就是這一顫,她忽然意識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怕的從來不是秋后算賬。
而是他眼中的失望。是她那點不敢承認的倚賴,在此刻無所遁形,荒唐又不堪。
仿佛是在回應這潰敗。
衣料之下,金紅的咒文正緩緩浮現,順著她的心口一直延伸,最終攀附上他沾著她血跡的手腕上,將兩人明晃晃的綁在了一處。
她猛地偏頭,連帶著將那道牽連也掙得緊了,只剩下一層硬撐的殼。
“...云珩必須死。今日不成,還有明日。”
謝無咎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后緩緩收回,垂在身側,逐漸攥成了拳。
“你想報仇,可以。”
他眼底的情緒已然斂去,“但你得先活著,才能看到仇人下場,而不是變成一具讓我費心收殮的尸體,或是淪為裴斬案上一份坐實的罪證,反過來扎我一刀。此案未明之前,你的刀,最好只藏在鞘里。”
他轉過身,不再看她。
“傷好之前,不許出院子。”
門開了,又合攏。
天光被隔絕的剎那,南星站在原地,沒動。
肩上傷處很疼,可更磨人的是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滲了點細細的沙,硌著血肉,緩慢地碾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