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之內,女子低低的啜泣與男子不耐的呵斥交織在一起,順著夜風飄到庭院中。
聽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清風身形晃了晃,心底積攢五年的念想,在這一刻泛起密密麻麻的澀意。
任未央未曾留意清風的神色變化,心底還在梳理眼前的狀況,想著周身裹著隱匿陣法,無人能察覺蹤跡,便抬步朝著前廳走去,將屋內的場景看得一清二楚。
主位上端坐著一名中年男子,身形微胖,面容普通,周身沒有出眾氣韻,身旁站著一位垂淚的綠衣女子,眉眼間帶著清麗的愁緒。
堂下跪著兩名身著粉裙的女子,低垂著頭,擺出怯懦委屈的模樣,看著格外惹人憐惜。
任未央的目光落在主位男子身上,心底泛起疑惑。
此前聽清風講述,那男子是朗月般耀眼的人物,才學與品性皆是世間頂尖,可眼前之人,樣貌普通,氣質平庸,甚至帶著幾分市儈的油膩,與描述中的模樣相差甚遠。
她抬手揉了揉雙眼,又往前走近兩步,視線依舊清晰,眼前的男子,實在稱不上出眾。
任未央轉頭看向清風,想開口詢問是不是尋錯了地方、找錯了人,卻撞進清風復雜到極致的目光里,那目光落在主位男子身上,摻著錯愕、難堪,還有一絲破碎的悵然。
看來,眼前之人,正是清風念了五年的人,沒有找錯。
綠衣女子垂著眸,淚珠順著臉頰滑落,聲音帶著心碎:“夫君,當年你求娶我時,曾親口許諾,此生只我一人,如今為何要違背誓,這般折辱我。”
跪著的兩名女子立刻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軟糯,滿是委屈:“姐姐行行好,收留我們吧。”
“我們父母雙亡,世間再無親人,孤身流落街頭,無依無靠,若再無人收留,怕是活不下去了。姐姐心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我們從不敢與姐姐爭搶什么,只求做個侍妾,哪怕沒有名分,只求郎君能給我們一處安身之地。”
主位上的男子看向兩名跪著的女子,眼底滿是憐惜,轉頭看向綠衣女子時,神色立刻冷了下來:“夠了,她們既已進府,此事便定了。
你若再無理取鬧,繼續哭鬧,我便直接休了你。
你如今家道中落,父親流放,母親離世,無錢無勢,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綠衣女子的哭聲戛然而止,抬頭看向男子,眼底滿是不可置信,仿佛從未認識過眼前之人,踉蹌著轉身,跌跌撞撞跑出了前廳。
男子看著她的背影,不屑地搖了搖頭,低聲自語:“當初娶你,還以為你與他有幾分相似,如今看來,一點不像,實在無趣。”
任未央聽到這里,終于反應過來,看向那綠衣女子的背影,眉眼輪廓,竟與清風有七八分相像。
清風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周身的氣息都沉了下去。
他從未想過,真相會是這般模樣。
他以為當年的情意皆是真心,以為分開是各有難處,便將那份念想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呵護。
他甚至想過,男子早已成婚生子,擁有安穩的生活,他從不會心生怨懟。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男子會娶一個與他容貌相似的女子,又納了侍妾,用冷漠的話語,踐踏他人的真心與尊嚴。
他曾傻傻以為,若自己是女子,便能與他相守,如今才明白,即便他是女子,站在這里被羞辱、被拋棄的,也會是他。
清風再也無法承受心底的翻涌,猛地轉身,朝著府外跑去。
任未央見狀,立刻抬步追了上去。
清風跑出蘇府,在街邊的巷口停下,彎下腰,狼狽地干嘔,胃里翻江倒海,卻什么都吐不出來。
心底的惡心與反胃,比身體的不適更甚。
他頭上簪著的素白靈花掉落在地上,被他慌亂的腳步踩得粉碎,如同他五年的執念,碎得徹底。
任未央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開口安慰,也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靜靜等著清風自己平復心緒。
她清楚,有些情緒,需要自己消化,旁人的安慰,反倒顯得多余。
她心底清楚,清風放在心尖五年的情意,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的相愛,只是他將過往的相處美化,編織成一場美好的幻夢。只是這番話太過傷人,她沒有說出口。
一刻鐘過去,清風終于停下干嘔,抬手撐著墻壁,努力挺直脊背,不讓自己被打擊得垮掉,只是眼底的痛苦與茫然,藏都藏不住。
他低聲開口,聲音帶著沙啞:“小師妹,原來他從來都不是如朗月般的人。”
任未央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自然平和:“他是什么模樣,從來都不重要。三師兄,你才是那個如月華般溫潤的人。”
清風抬眸,眼底滿是自嘲:“我?我不過是宗門里不起眼的弟子,如何能與朗月相比。小師妹,我知道你是想哄我開心,謝謝你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