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山霸眼底翻涌的情緒盡數化作愧疚,沉甸甸壓在心頭。
從初見任未央的那一刻起,他心底便藏著私心,盼著這孩子修行有成,能與他一同鎮守中州兩界幕,能撐起戰天宗,能照拂宗門里心性各異的弟子。
他將自己背負的責任,悄悄轉嫁到了徒弟身上。
老者的聲音比平日里低沉許多,少了幾分宗主的威嚴,多了幾分無力:“是我所求太多,是我自以為是。
我總覺得自己扛下了宗門與邊界的重擔,便想把這些責任交到你手上。
可我明明看在眼里,記在心里,你初入戰天宗時的孤苦,你被無極宗眾人污蔑算計的委屈,我卻從來沒有問過,你到底扛了多少。
我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師尊。”
任未央輕輕搖頭:“你是最好的師傅。從所有人指著我說我出身魔淵,你依舊站在我身前護住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唯一認的師尊。”
如師,如父。
這四個字,她藏在心底,從未說出口。
她越是真誠坦蕩,烈山霸心頭的自責便越是濃烈。
一個重活一世、無依無靠的孩子,被苦難磋磨了半生,旁人給予一點點的暖意,便被她視作珍寶,牢牢放在心尖上。
烈山霸抬起手,又想朝著自己肩頭落下,懲罰自己的疏忽。
“未央,我從前同你講修行自由,講隨心而行,如今才明白那些話不過是空話。
往后你不必扛起任何責任,兩界幕的安穩、宗門的存續,都與你無關。
你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只管為自己而活,活得自在,活得歡喜。”
他奢求了太多,卻不知道,自己的小徒弟想要的,從來都只有安穩與被愛。
任未央依舊搖頭,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頭,眼底帶著幾分意氣風發:“這些責任,我擔得起。”
不等烈山霸開口勸阻,她便揚起下巴,帶著幾分小得意開口:“師傅,你還不知道吧,我已經順利踏入化神期。
我借著化神雷劫,重鑄了肉身根基,如今的我,靈力穩固,肉身強健,再也不會被舊傷拖累。”
烈山霸的嘴唇微微顫動,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借雷劫重鑄根基,那是在毀滅中求取新生,是九死一生的險途,稍有不慎便會魂飛魄散。
烈山霸狠狠攥緊拳頭,恨自己無能,收了這樣好的徒弟,卻沒能為她擋去兇險,沒能在她最艱難的時候陪在身側。
任未央雙手托著腮,望向兩界幕外蒼茫的天地,語氣輕快:“往后修行,我不會再被痛苦糾纏,不會再被仇恨束縛。
我會和宗門里所有弟子一樣,安心修煉,安穩度日。哦不對,我可是戰天宗的天才。”
她眼尾彎起,眸光亮得像落了星辰。
烈山霸滿腦子都在想,自己能為徒弟做些什么,能如何彌補過往的疏忽。
任未央恰好給了他這個機會,稍稍低下頭,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師傅,我這次出去,其實惹了些麻煩。”
烈山霸立刻挺直脊背,聲音鏗鏘:“不管是什么麻煩,師傅都替你扛著。天塌下來,有我擋在你身前。”
任未央悄悄抬眼打量他,指尖攥著衣角,語氣帶著幾分局促:“就是……我同伙伴一起去了魔淵,在那邊走了一遭,還取走了魔族的王印,還有血冕之塔。”
烈山霸雙目圓睜,瞳孔微微收縮,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他是不是聽錯了?
魔淵乃是魔族腹地,兇險萬分,他的小徒弟,竟然孤身闖了魔淵,還拿走了魔族至寶?
任未央見他震驚,越發不好意思,繼續小聲補充:“還有無極宗的葉尋詩,她并非青州本土修士,像是從上界降臨。
我不清楚她是仙人歷劫,還是下界奪取機緣。如今她身死,魂魄已經返回上界,臨走之前,還曾對我出手。”
烈山霸僵在原地,滿心的內疚與自責,被滔天的震驚壓得煙消云散。
一邊是統御萬千魔族的魔淵,一邊是高高在上的上界仙人。
他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徒弟,出門一趟,竟然把這兩方頂尖勢力全都得罪了。
他并非畏懼強權,只是這兩個對手,來頭大到即便以他戰天宗宗主的身份,也不敢輕易應對。
任未央抬眸,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語氣帶著幾分依賴:“所以……師傅,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你會好好活著,守著我,陪著我,對不對?
烈山霸看著徒弟眼底的期待,想起她剛才那句“我擔得起”。
小小的姑娘都無所畏懼,他活了數百年,又有什么好怕的。
老者重重點頭,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遲疑:“我自然會幫你。就算豁出我這條性命,也會護你周全,護你安穩。”
任未央笑起來,眉眼彎彎,順勢從儲物袋里取出一只玉瓶,遞到烈山霸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