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央此刻還未察覺無極宗的變故,她與奕蒼并肩,一步步朝著青州與魔淵的交界行去。
她低頭看了眼趴在小黃頭頂的小兔子,心里琢磨著該把這小家伙送回去。
此行是入魔淵尋人,前路滿是未知的兇險,可不是踏青游山,帶著這么個看著軟乎乎的靈獸,總歸是不方便的,稍不留意便可能讓它陷入險境。
她剛要開口說這事,身旁的奕蒼先一步冷著聲開口:“不必送回,這小兔子,是牧云峰最強大的靈獸。”
“???”
便是任未央這般素來沉穩的性子,此刻也愣了神,滿眼的難以置信:“不對吧,我第一次去牧云峰時,它傷得極重,我還一時情急咬了它一口。”
奕蒼的目光掃過那只縮成一團的小兔子,語氣平淡卻帶著篤定:“牧云峰里那些真正稱得上傳奇的靈獸,傷得比它更重。”
任未央一時語塞。
那些此前想不通的事,此刻像是被撥開了迷霧,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她初到牧云峰時,眉心尚未破裂,精血未曾外泄,山中那些頂尖靈獸都未能感應到她的存在,唯有這小兔子率先察覺,跌跌撞撞朝她跑來,結果反倒被她失了分寸咬了一口。
也難怪它能跟隨著奕蒼的另一半神魂,還能取來他的菩提子手串送到她手中,更難怪它一舉一動都透著與人無異的靈慧。
此時那只小兔子像是聽出了兩人的對話,耳朵耷拉下來,透著幾分心虛,往小黃的絨毛里又縮了縮,把自己團成一個圓滾滾的胖毛球,假裝自己只是個毫無存在感的擺件。
任未央看著這副模樣,無奈輕嘆,便不再提送它回去的事。
罷了,既然它并非看上去那般弱小,執意要跟著,便隨它去吧。
腳下的路漸漸覆上了淡淡的魔氣,空氣里的靈氣也變得稀薄起來,離魔淵越近,任未央心中那道與任歸相連的天道聯系便越清晰,她能篤定,任歸就藏在魔淵深處。
這一路行來,奕蒼的狀態并不算好,時常會莫名陷入煩躁。
他會毫無征兆地抬手燃起一簇黑火,將路邊的草木燒得焦黑,而后又黑著一張臉,指尖凝出木系靈力,讓那些焦枯的草木重新生根抽芽,恢復如初;
他會在林間靈獸好奇靠近時,抬手便將其打傷,可看著靈獸哀鳴倒地的模樣,又會僵著身子,極不情不愿地渡去一道治愈的靈力。
從前的奕蒼,主修萬靈道,天生親近自然,山間的草木靈獸皆愿圍在他身旁,他周身的氣息永遠是平和溫潤的。
可如今的他,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戾氣,生人勿近,看周遭的一切都覺得不順眼,時常會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暴戾,像一汪原本平靜溫和的湖水,陡然化作了易燃易爆的烈火,稍遇火星便會燃起。
可任未央看得清楚,奕蒼一直在拼盡全力控制自己,他從沒想過要傷害任何生靈,哪怕是路邊的一株草,林間的一只獸。
她看著奕蒼這般隱忍克制的模樣,瞧著他頭頂那朵蔫蔫垂著的小花,竟生出想伸手給那小花澆點水的念頭。
從前,皆是奕蒼在旁提點教導,教她修煉之法,教她辨明萬靈,教她心守本心。
如今,倒是換了任未央,在一旁開解教導他,如何壓制心底的戾氣。
“奕蒼,想壓住心底的戾氣,其實并非難事。”
任未央放緩了腳步,聲音平和,“你試著把自己當成最普通的修士,不必再以高高在上的強者自居,不必被萬靈道的條條框框束縛住。
允許那些不好的念頭在心底滋生,不必因此自我厭棄,世間本就有君子論跡不論心的說法,心有雜念無妨,只要行止端正便好。”
說起壓制心魔,任未央最是擅長。
自重生那日起,她的心底便被仇恨和惡意填滿,那些翻涌的情緒,足以將一個人的理智吞噬。
可她一直都在強行壓制,她清楚自己并非什么好人,滿身的戾氣和怨懟,卻始終守著底線,等自己一點點變強,等復仇的時機到來。
這一路來,她從未將心底的惡意遷怒于無辜之人,也從未讓那些負面的情緒肆意逸散,傷及旁人。
奕蒼聞,腳步微頓,側頭看她,語氣依舊冷硬:“我修萬靈道,本就注定無法做普通人,自當恪守本心,自我約束。”
“誰說普通人便不能修萬靈道?”
任未央立刻反駁,眼底帶著幾分認真,“神本無相,可化世間萬物,亦可成世間任何人。
悲天憫人,心懷萬靈,從來都不是上位者的專屬。
悲天憫人,心懷萬靈,從來都不是上位者的專屬。
就算是深陷泥沼,爛在塵土里的人,也依舊可以心懷善意,修萬靈道。”
奕蒼垂眸,指尖微動,明顯是沒聽進這番話。
任未央也不氣餒,想了想,抬手拂開面前的一縷魔氣,緩緩說起了往事:“任歸曾跟我說過一件事,他在凡間游歷之時,見過一位青樓的妓子。
那女子為了掙得銀子,能在斗獸場當眾褪盡衣衫,受盡旁人的指點和嘲諷,可等她穿好衣服,拿著掙來的那些銀子,卻盡數拿去收養了那些被父母拋棄的孩童,給他們遮風擋雨,尋一口飽飯。
你看,這樣的人,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大愛眾生?”
奕蒼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沉默許久,才低聲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迷茫:“這,就是他去看的萬靈嗎?”
任未央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他那另一半尚未融合的神魂。
她重重點頭,語氣變得輕快了些,像是想驅散奕蒼心底的陰霾:“沒錯。
既然神本無相,萬靈無界,那誰說入魔之后,便不能修萬靈道了?
身負惡意,卻依舊心向光明,知世故而不世故,守本心而不逾矩,這才是真正的大愛,才是萬靈道的真諦。”
這番話落下,奕蒼怔怔地站在原地,失神了許久,周身的戾氣,竟在不知不覺間淡了幾分。
任未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悄悄松了口氣,滿是得意。
多虧了她記性好,從前看過的書,聽過的話,見過的事,都一一記在心里,不然此刻也說不出這么多大道理來。
這么一想,她覺得自己如今也算是個有文化的修士了,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懂拼殺復仇的魔淵之人。
兩人便這般一路走,一路說著,任未央把腦子里為數不多的大道理翻來覆去地講,直到那些話都快被她說盡時,腳下的土地已然徹底被魔氣浸染,青州與魔淵的交界,就橫在眼前。
一邊是青山綠水,靈氣縈繞的人間地界,一邊是魔氣翻涌,天昏地暗的魔淵深淵,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中間,涇渭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