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忘情宗上下皆以為,宗門即將迎來一位真正勘破忘情道的天縱奇才時,尚飛鴻已然查清了妻兒身中魔蝕之毒的全部真相。
那一日,血色染紅了忘情宗的山門,尚飛鴻提劍闖遍宗門各處,將所有參與這場陰毒陰謀的長老、弟子盡數斬殺,血洗了整座忘情宗。
待宗門上下再無一個陰謀者,他也因力竭身受重傷,提劍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埋葬了他所有溫情與幸福的宗門。
也是在那時,外出歷練的烈山霸與穆寒舟偶遇了奄奄一息的尚飛鴻,見他根骨奇佳且身負冤屈,便將他帶回了戰天宗。
自那以后,尚飛鴻便在戰天宗留了下來,做了一名默默無聞的煉器師。
他恨透了忘情宗的忘情道,更恨那個無力守護妻兒、最終還親手了結了他們性命的自己。
這些年在戰天宗,他刻意避著所有稚童,從不肯與孩童有半分接觸,只為避開那觸景生情的錐心之痛。
今日青禾的出現,像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塵封多年的傷口,讓他瞬間想起了那個慘死的孩子,才會那般失態,厲聲將人趕出門外。
任未央拉著青禾退到煉器房外的竹蔭下,將四師兄尚飛鴻的過往,輕聲講給了青禾聽。
雪靈雀小小的身子立在她的掌心,冰藍色的眸子眨了眨,帶著天真稚氣的軟糯聲音問道:“那明日要離開的這些日子,我可以來尚伯伯這里嗎?”
任未央聞,眼中滿是詫異,低頭看著掌心的青禾,輕聲問:“你明知他這般模樣,根本不愿見到小孩子,還要執意過來嗎?
青禾,你不必顧及我的想法,我想知道的,是你自己真正的意愿。”
青禾用力點了點小腦袋,冰藍色的眸子里滿是堅定,一字一句道:“我想讓尚伯伯不要再哭了。”
青禾本是可無限進化的靈寵,天生便擁有遠超尋常靈獸的感知力,能清晰捕捉到人心底最深處的情緒,那是旁人無法察覺的悲慟與絕望。
任未央望著青禾堅定的模樣,心底思緒翻涌。
她明日便要入人族圣地,不出意外的話,從圣地出來之后,她便要動身前往青州,向無極宗討回前世的血債。
她本也打算將青禾托付給大師兄穆寒舟或是二師兄陸修文照料,如今青禾想留在四師兄身邊,倒也未嘗不可。
青禾從不是一只沒有思想的靈寵,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意愿,值得被尊重。
任未央抬手,輕輕撫摸著青禾蓬松柔軟的白羽,聲音溫柔:“既然是你自己愿意的,那便要靠你自己,想辦法讓四師兄接納你。”
青禾用小腦袋蹭了蹭任未央的指尖,乖巧地點了點頭。
任未央看著青禾這般模樣,心底莫名篤定,這世間,大抵沒有人會不喜歡這般純粹溫暖的青禾。
囑咐好青禾,讓她再試著靠近煉器房,任未央便轉身去處理自己的事,她明日入圣地,還有諸多事宜需要安排妥當。
她再次凝神,神識入清虛洞天,洞天之中的天材地寶數不勝數,她尋來數個空的儲物袋,將延壽果、冰髓草、赤焰蓮等靈植靈果一一裝滿,而后將神識抽離,提著沉甸甸的儲物袋,悄悄送往戰天宗的庫房。
管理庫房的師兄素來對任未央極為信任,見她過來,完全不設防備,還笑著迎上來:“小師妹,可是要找什么東西?需不需要師兄幫你一起尋?”
任未央搖了搖頭,只說順路送些東西過來,放下儲物袋便匆匆離開,沒讓庫房師兄多問。
離開庫房,她又去了歸藏閣。這段時日,只要得空,她便會畫符,如今已然累積了不少守岳符、輕身符、炎爆符,皆是實用的高階符箓。
她將這些符紙盡數交給歸藏閣的師兄,歸藏閣師兄見了,喜出望外,當即就要把閣中所有的空白符紙都送給任未央,任未央卻擺了擺手拒絕了:“多謝師兄,只是我接下來時日繁忙,怕是沒什么時間畫符了,這些符紙便留著給宗里弟子用吧。”
交代完這些,任未央才慢悠悠地回到竹院。
不遠處的空地上,工匠們正忙著搭建新的小院,那是給上官彥與焰離準備的住處,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透著鮮活的熱鬧。山門前的方向,還能隱約聽到爭執的聲響,九霄云宮與戰天宗的人,依舊為了上官彥的歸屬爭得不可開交。
偶爾有宗門的靈寵跑到竹院附近,好奇地看她一眼,又飛快地跑開,惹得一陣雀躍的聲響。
任未央站在竹院門口,望著眼前的一切。
如今的戰天宗,早已不是她初來時那般死氣沉沉,處處都透著生機。
她知道,戰天宗的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走進自己的房間,任未央取來紙筆,研墨潤毫,她并非要練字,而是想寫幾封信。
想給青禾,給任歸,給師尊烈山霸,給幾位師兄,還有風鈴兒,都留下些語。
可指尖捏著狼毫,懸在宣紙上許久,墨汁順著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暈染開一團濃黑的墨漬,她卻始終沒有落下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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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怪。
前世在無極宗的那些日子,她幾番險死還生,被誣陷、被打下幽冥淵、被圈養抽血,那般艱難的處境,她心中也唯有不甘,唯有對生的執念,從無半分悵然,更無不舍。
那時的她,只想著拼命活下去,若是終究死了,也不過是萬分不甘,恨那些人的虛偽與歹毒,卻不會對這世間的任何人、任何事有留戀。
可如今不過短短時日,她的心中,卻生出了許多的不舍。
不舍師尊烈山霸的寵溺與守護,不舍師兄們的溫柔與關照,不舍風鈴兒的鮮活與熱忱,甚至不舍這竹院的清風,不舍戰天宗的煙火。
她甚至開始胡思亂想,若是她入圣地遭遇不測,若是她去青州復仇身死,那些在乎她的人,該有多傷心?
任未央就這般捏著筆,坐在案前發呆,腦海里反復想著一個問題:原來,她死了,會有這么多人傷心嗎?
想著想著,任未央突然笑了起來。
這笑并非從前那般,帶著冰冷的疏離與缺乏人類情感的冷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燦爛的、帶著愉悅的笑。
她何其慶幸,當初從無極宗逃離時,沒有半分猶豫,何其慶幸,最終遇見了戰天宗,遇見了師尊,遇見了師兄們,遇見了這些真心待她的人。
這段時日,雖也滿是追殺與算計,雖也時時身處險境,卻是她兩輩子以來,最好的時光。
任未央換了一張嶄新的宣紙,重新研墨,這一次,筆尖落下,不再有遲疑。
給青禾的信,囑咐她好好照顧自己,不必為她擔心;給任歸的信,告訴那個滿身疤痕的小男孩,要好好活著,等她回來;給師尊烈山霸的信,藏著她的惦念與牽掛;給幾位師兄的信,一一訴說著感激;還有給風鈴兒的信,說著愿她永遠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