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家族之事,如同一顆投入葉秋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后,緩緩沉入他龐雜算計的底層,成為待處理的變量之一。他并未急于動作,依舊每日埋首于那些關乎“混元”、“太初”本源的古老札記,推演著“萬象源紋”近乎無窮的變化可能,同時分出一縷心神,在白絹上以神識不斷構建、優化著針對楓林鎮局勢的數學模型。對他而,那更像是一場基于有限信息的、多維度的戰略推演游戲,考驗的是對力量、人心、環境規則的綜合運用與精準計算。
就在他沉浸于這種宏大而精密的思維風暴時,一位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訪客,敲響了聽濤小筑那扇看似尋常的竹扉。
來者并非尋常內門弟子,而是一位身著陣峰特有星紋云袍的執事弟子,名為周衍。其修為已達筑基初期,氣息沉凝如山岳,眼神銳利如鷹隼,更帶著一股屬于頂尖陣法師特有的、仿佛能洞悉萬物結構的嚴謹與審視。見到開門的葉秋,周衍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化為十足的鄭重,他并未因對方五歲稚齡而有絲毫怠慢,反而極為標準地拱手行禮,遞上一封以璀璨星辰砂點綴封口的邀請函。函件以蘊含星輝的靈蠶絲織就,入手微沉,其上流動的符文并非裝飾,而是一個微縮的、極其穩定玄奧的防護傳訊復合陣法。
“葉師弟,在下陣峰執事弟子周衍。奉我陣峰首座,玄璣真人之命,特來相請。”周衍語氣平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真人聽聞師弟于道紋、陣法一道,見解超凡脫俗,心中甚喜。恰逢我陣峰近日從一處上古‘星宮’遺跡中,新得一批殘損道紋,晦澀難解,縱使我峰長老合力,進展亦緩。真人,若師弟有暇,可往陣峰‘璇璣殿’一敘,共同‘探討’一番,或能另辟蹊徑。”
落款處,“玄璣”二字鐵畫銀鉤,筆鋒如劍,隱隱引動周圍靈氣形成微不可查的漩渦,彰顯著署名者高深莫測的陣道修為與金丹后期的強悍實力。
陣峰首座,玄璣真人!親自邀請一個練氣期弟子“探討”道紋?
葉秋心念電轉,瞬間明了其中深意。這絕非簡單的學術交流。自己在靈田優化聚靈陣、月下論道闡釋水之大道,或許能引人注目,但能驚動以嚴謹、高傲著稱的陣峰首座,甚至讓其用上“探討”這般謙辭,唯一的可能,便是自己在青玄湖底修復那上古殘陣時,所展露出的、遠超當前陣道體系的“道紋”理解,終究沒能完全瞞過這位真正頂尖宗師的法眼。那所謂的“古遺跡殘損道紋”,恐怕既是真實的難題,也是一塊試金石,意在驗證他的成色深淺。
“周師兄客氣。”葉秋神色平靜如水,雙手接過邀請函,觸手處能感受到星辰砂傳來的微弱卻純凈的星力波動,“玄璣真人相召,弟子榮幸之至。不知真人約定何時?”
“若師弟方便,此刻便可隨我前往。”周衍側身讓出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顯然早已準備妥當,不容推辭。
葉秋略一思忖,便點頭應允。韓家之事尚需等待更詳盡的情報反饋,陣峰之邀卻是眼前難得的機遇。與玄璣真人這等陣道宗師交流,不僅能接觸到更高深玄奧的陣道知識與罕見的古老道紋,極大拓寬他對“萬象源紋”應用的理解,或許還能借此機會,窺探到關于統御自身四種本源力量“基石”的蛛絲馬跡。陣道,本就是溝通天地規則、調和能量運轉、乃至構筑世界框架的大學問,與他的追求息息相關。
“有勞師兄帶路。”
兩人當即御空而起。周衍腳下浮現一座精巧絕倫的微型星盤陣圖,托舉著他與葉秋,化作一道流光,無聲無息地掠過諸峰,徑直飛向內門深處那座終日被朦朧星光與復雜靈絡籠罩的陣峰。
陣峰氣象,與其他諸峰迥然不同。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虛空中無處不在的、井然有序卻又變化萬千的靈力脈絡,如同人體的神經網絡,精密而浩瀚。山體之上,可見無數或明或暗的符文閃爍,隱沒于云霧、草木、流水乃至巖石紋理之中,構成一個龐大無比、生生不息的復合陣法體系,將整座山峰守護得固若金湯,又仿佛自身就是一個活著的、呼吸著的陣法世界。
璇璣殿位于陣峰之巔,并非金碧輝煌,而是一座通體由暗銀色“虛空秘銀”與無數“星辰結晶”構筑的恢弘大殿。殿宇造型古樸雄渾,線條硬朗簡潔,充滿了理性的美感與歲月的沉淀感。殿內穹頂高闊,鑲嵌著萬千按照周天星斗大陣精密排列的明珠,緩緩運轉,灑下清冷輝光,將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晝,卻又帶著星空般的深邃。
大殿中央,一位身著深藍色星紋道袍、長發披散、面容清癯古樸的老者,正負手而立,背影仿佛與整個大殿的陣法韻律融為一體。他凝視著懸浮在面前的一塊巨大的、布滿裂痕與古老斑駁紋路的殘破石碑。石碑材質非金非石,散發著蒼茫悠遠的氣息,正是陣峰首座,玄璣真人。
感受到葉秋二人進來,玄璣真人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并不凌厲,卻深邃如同蘊含了無盡星河,仿佛能一眼看透萬物表象,直指其最核心的規則結構。目光落在葉秋身上的剎那,葉秋只覺周身氣機微微一滯,體內魂、體、氣、劍四種力量竟在這蘊含無上陣道威壓的目光下,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本能般的躁動與排斥反應!仿佛四種不同的規則遇到了更高層面的審視!
然而,這躁動只持續了瞬息,便被葉秋以強大無匹的神魂掌控力強行撫平,歸于沉寂。他面色不變,上前幾步,依禮參拜,聲音清越平靜:“弟子葉秋,見過玄璣真人。”
玄璣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訝異,似乎對葉秋能如此迅速、如此徹底地擺脫他目光中蘊含的、足以讓尋常筑基修士心神搖曳的陣道意蘊感到意外。他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仿佛金石交擊般的獨特韻律,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不必多禮。葉秋,你可知老夫為何喚你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