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的戰場如同一個巨大的熔爐,恐懼、勇氣、絕望與希望被肆意地攪拌、煎熬。而在第七雜役谷小隊所在的角落,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呈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秩序與高效,與周圍的混亂形成了刺目的割裂。
葉秋平靜的指令聲依舊不疾不徐地響起,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戰局的節點上,像是滴落在滾燙烙鐵上的冰水,發出清晰而鎮定的聲響。
“石堅,右移兩步,劍芒斜挑四十五度,目標左前方黑水鱷下頜軟鱗。”
“張淼,水幕收縮三分之二,集中靈力于左側邊緣,形成逆向渦流,遲滯后方鐵齒鯉群沖鋒節奏。”
“李槐,長春靈力分出一縷,滋養石堅右臂手少陽經絡,緩解半息前格擋的反震之力。”
“趙虎,正前方一丈,地面,局部硬化三尺見方,厚度三寸,制造絆阻,目標:右側試圖迂回的三頭鐵齒鯉。”
在他的指揮下,石堅、張淼、李槐、趙虎,以及身形靈動的孫小瑩,五名原本在青云門外門中也屬底層的雜役弟子,此刻卻像是五柄被絕世匠人精心調試過的利刃,協同運轉,精準無比。他們的動作不再有絲毫冗余,靈力流轉高效得令人發指。沖來的妖獸浪潮,仿佛撞上了一張無形而堅韌的網,被巧妙地分化、牽引、遲滯,然后在一個個精妙的節點被集火點殺。
他們腳下的妖獸尸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很快便形成了一道矮墻,反而成了他們天然的屏障。而他們五人身上的靈光,雖然不算耀眼,卻穩定而綿長,氣息均勻,與周圍那些靈光搖曳、氣喘如牛、汗透衣袍甚至渾身浴血的其他修士相比,簡直如同處于兩個世界。
這種反常的景象,在持續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后,終于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波瀾。
首先被震撼的,是緊鄰他們左側的一支由三名外門弟子組成的小隊。隊長是一名練氣四層的劍修,名叫陳風,此刻他剛拼著硬受一擊,才將一頭黑水鱷斬殺,自己肋下已是鮮血淋漓,拄著劍劇烈喘息。他下意識地朝旁邊望去,本想尋求一絲同為苦戰者的慰藉,卻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他看到石堅那道原本在他眼中只是剛猛有余、變化不足的庚金劍芒,此刻卻如同擁有了靈性,軌跡刁鉆狠辣,每一次刺出都仿佛算準了妖獸最難受、最脆弱的點,以最小的消耗換取最大的戰果。他看到張淼的水幕不再是死板的防御,時而如柔韌的綢緞纏繞束縛,時而如光滑的鏡面折射攻擊,甚至能形成小小的漩渦,讓妖獸失去平衡!他看到那平時不起眼的李槐和趙虎,一個用溫和的木屬性靈力滋養隊友、加固防御,一個用土屬性能力改變局部地形,制造出恰到好處的障礙或陷阱。而那個叫孫小瑩的女弟子,則如同幽影,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最需要的位置,彌補任何微小的漏洞。
五人之間,沒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只有葉秋那平淡的指令,和他們如臂使指的執行。那種默契,那種高效,那種將自身能力運用到極致的戰斗藝術,讓陳風看得目瞪口呆,連肋下的劇痛都暫時忘記了。
“他們……他們這還是雜役弟子嗎?”陳風身邊的同伴,一個使刀的弟子,也看到了這一幕,聲音干澀,充滿了難以置信,“這配合……怕是內門的精英小隊也不過如此吧?”
“是那個孩子!”另一人嘶啞著喊道,指向被護在中間的葉秋,“是他在指揮!老天爺,他到底說了什么?”
竊竊私語聲如同水波般,以第七雜役谷小隊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擴散開來。
更多苦苦支撐的修士注意到了這邊的“異類”。那些原本對雜役谷弟子帶著幾分輕視、甚至在他們靠近時下意識避讓的外門弟子們,此刻都艱難地轉動著因廝殺而充血的眼睛,看了過來。
震撼、驚訝、疑惑、羨慕……種種復雜的情緒,在那一張張疲憊而惶恐的臉上交織。
“快看第七谷那邊!他們怎么好像很輕松?”
“殺了多少妖獸了?尸體都堆成山了!”
“他們靈力怎么好像用不完?你看那個大個子(石堅),劍芒還那么凝練!”
“是那個小孩!是葉秋!他在指揮!我聽到了幾個詞……太遠了聽不清,但每次他說話,他們就變陣!”
“怎么可能?一個五歲娃娃指揮戰斗?還這么……厲害?”
議論聲越來越大,甚至一度壓過了附近的廝殺聲。無數道目光,灼熱地聚焦在葉秋那小小的身影上。那目光中,最初的驚疑漸漸被一種難以喻的渴望所取代——那是對生存的渴望!在這死亡邊緣,葉秋小隊展現出的高效與安全,就像黑暗中突然出現的燈塔,吸引了所有在溺水中掙扎的人。
王磐自然也聽到了這些議論,看到了那些目光的轉向。他剛剛耗盡大半靈力,施展出一招范圍風刃,將撲到眼前的幾頭妖獸絞碎,自己卻因為靈力透支而一陣眩暈,差點站立不穩。他猛地抬頭,視線穿透混亂的戰場,死死盯住了葉秋。
這一次,他不再是隨意一瞥,而是帶著一種審視、分析,甚至是解剖般的目光。
他看到了葉秋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眸,里面沒有五歲孩童應有的恐懼或興奮,只有絕對的冷靜,仿佛一臺沒有感情的精密儀器,在掃描、計算、輸出。他看到了葉秋每次開口,聲音不大,卻總能清晰地傳入該聽的人耳中,而那指令的內容……王磐仔細分辨著零星傳來的詞語和對應的戰場變化,越是分析,心中越是驚駭!
那不僅僅是預判妖獸行動那么簡單,那是對靈力屬性生克、人體力學、戰場環境、甚至是對小隊每個成員當下狀態和潛力的極致運用!每一個指令,都像是最高明的棋手,落下的一顆看似平常、卻關乎全局的棋子!
“庚金刺左肋三寸……那是鐵齒鯉靈力運轉的節點?”
“水幕傾角變化,是為了利用湖風加速?”
“讓木屬性滋養經絡……這……這簡直聞所未聞!他是怎么知道石堅的經絡恰好需要在那時滋養的?”
王磐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這并非因為戰斗,而是因為內心巨大的沖擊和……一絲越來越清晰的悔恨!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葉秋那份被他撕碎的“建議書”,上面的字句此刻變得無比清晰:“……依據屬性分組,形成循環克制鏈……分段阻擊,避免靈力同時耗盡……集中優勢,打擊要害……”
當時他覺得是紙上談兵,是孩童的妄想。可現在,眼前這活生生的、縮小了無數倍的實戰演示,不正是那份方案的完美印證嗎?
“我……我竟然……”王磐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他自負經驗豐富,卻在此刻被一個五歲孩童用事實狠狠地上了一課!這份認知上的碾壓,比妖獸的利齒更讓他難受。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一頭體型格外碩大、鱗片隱隱泛著烏光的黑水鱷,似乎擁有一定的智慧,竟懂得避開葉秋小隊正面鋒銳,從側翼猛地竄出,帶著腥臭的狂風,直撲向王磐隊伍中一名因靈力耗盡而癱坐在地、面露絕望的年輕弟子!
“李師弟!”旁邊有人驚叫,卻救援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