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尋常雜役弟子眼中,這或許只是一本枯燥乏味、遙不可及、甚至因其自身“劣等資質”而顯得格外刺眼的入門指南,最終可能被棄之角落。但在葉秋眼中,這卻是一部充滿了研究價值的“原始文明檔案”和“意識形態標本”。
他的閱讀方式,絕非簡單的記憶或理解,而是一場激烈的、跨維度的“知識解構”與“思想碰撞”。
他的目光如同最高精度的粒子掃描儀,掠過每一行文字,每一個標點,每一幅簡陋的圖示。大腦以前世積累的、建立在嚴密邏輯和實證科學基礎上的龐大知識體系為參照系和批判武器,飛速地進行著比對、分析、解構、質疑與超越。
“修行境界劃分,本質是基于生命能量層級累積引發的量變與質變,符合一般能量進化模型。但此模型過于強調能量積累,對‘規則領悟’、‘意識升維’等非物質性蛻變的關鍵作用描述模糊,甚至刻意淡化,存在嚴重的認知局限性和導向性偏差。”
“靈根決定論,將先天稟賦絕對化,構建了一套僵化的血統論或天命論體系,嚴重忽略了后天能量控制技術、功法優化可能性、以及環境適應性改造帶來的巨大潛力空間。此理論服務于既得利益階層,用于合理化資源壟斷與階層固化,理論根基脆弱,充滿意識形態色彩。”
“煉丹篇,對藥性‘君臣佐使’的論述,隱約觸及了復雜系統中成分相互作用的邊緣,但與基于分子結構、化學鍵和反應動力學的現代藥學相比,停留在模糊的經驗總結與玄學類比階段,缺乏微觀層面的精準描述與可控性。”
“煉器篇,提及‘材料靈性融合’,此‘靈性’可初步理解為特定能量頻率的共振匹配與穩定化嵌合,但其理論基礎混沌,未形成可量化的‘材料能量譜系’與‘結構力學模型’。”
“符箓篇,所載基礎符形,結構冗余度平均高出我優化版道紋百分之二十八點六,能量回路存在二十三處共性問題,包括能量湍流、節點脆弱、干擾屏蔽不足等,效率低下。”
“陣法篇,基礎陣理闡述停留在能量場簡單疊加與粗暴干擾的皮毛層面,對能量場的非線性相互作用、空間曲率影響、規則層面的杠桿效應等深層次原理,幾乎未涉及,知識體系淺薄。”
他一邊閱讀,一邊在腦海中構建著一個龐大的、枝繁葉茂的“批判性知識樹”和“對比分析圖譜”。將書中的“權威”論述,與他自身通過直接觀察、實驗驗證、高維解析得出的“底層規律”進行激烈的碰撞。書中認為天經地義的,他思考其背后的物理本質與社會成因;書中語焉不詳、故弄玄虛的,他嘗試用自己的理論模型進行清晰化的補全與闡釋;書中明顯存在謬誤、局限或意識形態偏見的,他則毫不客氣地標記為“待修正”或“需批判”,并瞬間推演出數種更具普適性、更高效、更符合能量本質的優化或革命性方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劃動,指尖有微不可查的靈光流轉,模擬著更優化的能量回路結構;他的眉頭時而微蹙,對書中的某些武斷結論和循環論證表示深刻的不以為然;時而眼中閃過恍然甚至略帶譏誚的神色,將書中某個模糊的概念與他之前某個精確的觀測數據成功對應,并發現其描述的巨大偏差。
至于田里那些瘋狂滋生的雜草?他并未忘記自己的“表面任務”,但處理方式卻與周圍所有人截然不同。
他心分二用,一邊保持著對《基礎要解》的高強度批判性閱讀,一邊分出一縷微弱卻精準無比的神識,如同最靈敏的探針,悄無聲息地探入泥土之下,精準地鎖定每一株雜草的根系結構、生長節點以及能量流動最脆弱的環節。同時,他的另一只手隨意地拿起腳邊那柄銹蝕的藥鋤,但并非用它來費力地鋤草,而是以其鈍拙的鋤尖為“筆”,在田埂邊相對濕潤的泥地上,開始勾勒他剛剛從《基礎要解》符箓篇中看到、并已在瞬間完成結構優化與能量回路精簡的一個基礎攻擊性符紋——“庚金刃”的微型、高效變體道紋。
他以自身那微薄卻高度凝練的靈力為引,驅動這個被他精簡了超過三分之一冗余回路、能量利用效率卻逆向提升近兩成的微型道紋。
嗡!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顫,一道淡金色、薄如蟬翼、邊緣流轉著銳利鋒芒的靈光刃,憑空出現在他指尖前方。隨著他神識的精確引導,這道靈光刃悄無聲息地貼著地皮,以一種奇異的、如同外科手術般精準的軌跡掠過藥田。
唰唰唰——!
靈光過處,那些生命力頑強的雜草,齊根而斷,斷面光滑如鏡,仿佛被最鋒利的激光切割。而緊挨著的、葉片枯黃的凝血草,卻連最細微的絨毛都未曾被觸動,安然無恙地立在原地,甚至因為競爭者的突然消失,而微微舒展了一下葉片。
效率,是旁邊那些需要彎腰駝背、汗流浹背、一鋤一鋤艱難挖掘的雜役弟子的數十倍!而且精準度達到了分子級別,對靈植零損傷。
完成這一小片區域的清理后,葉秋便收回神識和靈力,繼續沉浸在對《青云基礎要解》的深度“拆解”與“知識重構”之中。仿佛剛才那精準高效、近乎藝術般的除草過程,只是他閱讀思考時一個無意識的、隨手為之的“小實驗”或“思維調劑”。
日落西山,凄涼的收工銅鑼聲再次響起,回蕩在暮色漸濃的山谷中。
其他雜役弟子如同被抽干了力氣的軀殼,拖著沾滿泥濘、疲憊不堪的身軀,眼神空洞地離開各自勞作的藥田或礦坑。而葉秋負責的那片東三號藥田,已然是雜草盡除,干凈得令人側目,那些原本蔫黃的凝血草,在失去了雜草的擠壓后,似乎也透出了一絲微弱的生機。他本人則依舊安然地坐在那塊大青石上,膝上的《青云基礎要解》已被他翻看了大半,書頁邊緣甚至被他用神識留下了無數細微的、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批注和推演符號。
一名監工弟子懶洋洋地前來查驗,看到這片干凈得過分的藥田,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坐在石頭上、衣衫整潔、神色平靜仿佛只是來郊游讀書的葉秋,嘴角撇了撇,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詫異、不解和一絲莫名不爽的神情,但終究沒找出什么錯處,只是在手中的任務冊上,用炭筆潦草地畫了個勾,嘟囔了一句:“算你小子走運……”
葉秋合上書冊,小心地將其收入懷中,站起身,輕輕拍了拍青色道袍上那幾乎不存在的灰塵。
一天的雜役,對他而,非但不是負擔,反而更像是一段寶貴的、帶薪的“田野調查”與“文獻研究”時間。
他拿著那本蘊含了此界基礎認知的《青云基礎要解》和那柄完成了“儀式性”任務的破藥鋤,平靜地踏著暮色,返回那個陰暗、潮濕、卻被他視為潛力無限的“甲叁號前沿觀測站”。
他知道,夜晚降臨后,他將依靠這本初步解析完畢的“教科書”,繼續完善和修正他對此界修行文明宏觀架構的認知模型,并開始著手將理論應用于實踐——比如,如何利用今晚收集到的數據和對基礎道紋的理解,徹底而隱蔽地改造那間陋室,將其升級為一個功能齊全的初級實驗室。
知識的攫取、批判、重構與應用,這條道路,于他而,永無止境,且充滿樂趣。山谷的黑暗與絕望,絲毫無法侵蝕他內心那片由理性與求知欲照亮的光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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