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幾名負責引路的外門弟子前來,依照名冊,將分到不同區域的弟子分別帶走。
“葉師弟,跟我來吧。”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面色黝黑粗糙、手掌布滿老繭、修為僅在練氣三層徘徊的青年,走到葉秋面前,語氣平淡地招呼道。他的眼神帶著常年勞作的疲憊與麻木,對葉秋的到來并無多少熱情,但也談不上惡意,只是例行公事。
王道長目送著葉秋隨著那引路弟子,一步步走向下山的路,那小小的青色背影在巍峨山門與眾多修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和孤獨。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化作一聲充滿無力感的長嘆,轉身落寞地離去。他的引路人之責,到此算是盡了。至于葉秋在這仙門底層將如何掙扎求存,他已無力干涉,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愿,這個身負巨大秘密的孩子,能在這看似絕境的地方,硬生生走出一條誰也無法預料的路來。
葉秋跟著那名叫李鐵柱的引路弟子,一路沉默下行。
越是遠離山門核心區域,周圍的景象便越發顯得“人間煙火”。恢弘的殿宇被簡陋的石屋木舍取代,濃郁的靈氣變得稀薄寡淡,沿途所見的外門弟子,大多行色匆匆,面帶為生計奔波的疲色,修為也多在練氣初期徘徊,與潛龍殿前那些光鮮亮麗、前途無量的內門預備弟子相比,仿佛是活在兩個世界的人。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等級森嚴的修仙社會縮影。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穿過一片因為靈氣稀薄而長得有些萎靡的竹林,眼前豁然出現一個地勢低洼、被幾座荒山環抱的山谷。谷口立著一塊飽經風霜、字跡都有些模糊的石碑,刻著“丙七”二字。
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礦物粉塵、腐爛植物以及隱約汗臭的味道撲面而來。谷中霧氣彌漫,但這霧氣并非靈霧,而是帶著陰濕的寒意,靈氣稀薄得近乎于無,甚至比谷外還要不如。放眼望去,谷地開墾著幾片蔫黃的藥田,更深處可見裸露的、品質低劣的礦坑痕跡,以及幾排依著山壁開鑿的、低矮破舊、仿佛隨時會垮塌的石屋。一些穿著與葉秋手中道袍同樣粗糙、甚至更加破爛的弟子,正麻木地搬運著石塊、清理著溝渠,動作遲緩,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希望。
“這里就是丙字區,第七雜役谷了?!崩铊F柱停下腳步,用下巴指了指谷內,語氣沒有任何波瀾,“谷主是劉管事,這會兒應該在那邊那個最大的石屋里。你自己去報到吧。你的住處是甲叁號石屋,就在最東頭那排,這是鑰匙?!彼f給葉秋一把銹跡斑斑、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鐵鑰匙,又例行公事地補充道,“記牢了,每日卯時正刻,在谷中央那塊空地上點卯,劉管工會分配當日的雜役。挑水、劈柴、清理礦渣、搬運廢料,都是些力氣活。完不成定額,是要扣罰當月那點可憐的份例的,餓肚子也是常事。”
說完,這李鐵柱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此地的晦氣,毫不猶豫地轉身,沿著來路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
葉秋獨自站在雜役谷的入口,仿佛站在了兩個世界的交界處。身后,是依稀可見的、云霧繚繞的仙家勝境;面前,是破敗、陰冷、充滿絕望氣息的凡塵泥沼。
然而,在他那雙洞悉本質的眼中,這片被視為“絕地”的山谷,卻呈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
靈氣稀薄近乎于無?完美!這正是一個絕佳的“低靈氣環境適應性”測試場,可以極限測試優化功法的能量汲取效率與對惡劣環境的耐受性。
雜役繁重枯燥?正好!可以借此系統性地深入了解此界基礎物質(低階靈植、常見礦石、甚至廢棄材料)的物理性質、化學構成與能量惰性,為未來的材料學應用積累寶貴的一手數據。
弟子麻木平庸?理想!意味著關注度降至冰點,為他進行各種可能驚世駭俗的“實驗”(比如嘗試用此界材料合成高能化合物、微調局部能量場、測試新型符文結構)提供了絕佳的隱蔽性。
管理僵化死板?妙極!意味著規則簡單透明,可利用的漏洞和自由度反而更大,只需完成表面任務,便可擁有大量不受干擾的個人時間。
這哪里是絕境?這分明是一個為他量身打造的、功能齊全的“前沿科研基地”!
他握了握手中那把冰冷粗糙的鐵鑰匙,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鑰匙上附著的、前幾任主人留下的絕望與汗漬的氣息。然而,他的嘴角,卻微不可察地揚起了一絲極淡的、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弧度。
青云宗外門,丙字區,第七雜役谷。
一個……完美的。
他不再猶豫,邁著平穩的步伐,踏著坑洼不平、布滿碎石的小路,平靜地走向那霧氣彌漫、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山谷深處,走向那間編號“甲叁”、低矮破舊、即將成為他在此界第一個“實驗室”與“觀測站”的石屋。
山風吹過谷口,帶來高處隱約的仙鶴清鳴,也卷起了谷底沉積的塵埃。
屬于“外門雜役弟子葉秋”的、以整個青云宗乃至此方天地為對象的、宏大而隱秘的“研究”生涯,就在這片被世人遺忘的角落,正式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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