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身材高大的衙役趕緊上前,雙手接過契約,恭恭敬敬地遞到呂知縣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呂知縣接過契約,瞇著眼睛,湊到眼前,一字一句地仔細看了一遍,又用手指著契約上的簽字和畫押,反復確認,生怕有假。
確認無誤后,他又讓衙役把契約小心翼翼地還給了方正農,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說道:“契約屬實,沒問題,你確實有資格作為原告。那原告,本官再問你,你說丟失的五副犁杖在李家鐵匠鋪,可有證人在場,為你作證?”
“大人放心,自然有證人。”方正農穩穩地坐在椅子上,語氣坦然,半點不慌,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胸有成竹的笑意,說道:
“我找到犁杖的第一件事,就立刻報告了我們村的呂里長,他接到消息后,第一時間就趕到了李家鐵匠鋪,親自到場,親眼見證了那五副犁杖的模樣,也看到了犁杖上我做的記號。呂里長為人公正,想必會如實向大人稟報。”
呂知縣點了點頭,對著衙役吩咐道:“傳呂里長上堂!”
衙役立刻扯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道:“傳――呂里長――上堂――!”
其實呂里長早就躲在大堂側門的陰影里,伸著脖子,支著耳朵,偷偷偷聽大堂里的動靜,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心里清楚,這場官司牽連甚廣,兩邊都得罪不起,只能悄悄躲在一旁,靜觀其變。
聽見衙役的傳喚,他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整了整身上皺巴巴的長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進大堂,“撲通”一聲就重重地跪在了呂知縣面前,腦袋埋得低低的,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渾身都微微發顫,顯然是嚇得不輕。
呂知縣看了他好一會兒,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才慢悠悠地開口問道:
“呂里長,原告方正農所說的犁杖丟失一案,你是第一個到場的證人,說說看,當時是什么情況?不得有半句隱瞞,如實稟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嚇得呂里長身子又是一哆嗦。
呂里長心里門兒清,這案子就是個燙手山芋,一邊是縣太爺的親外甥女,一邊是縣太爺都要忌憚的方正農,哪邊都不能得罪,只能打太極,兩邊不得罪,還能把自己摘干凈,免得引火燒身。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呂知縣的目光,也不敢看方正農和李天嬌,語氣恭敬又含糊地說道:
“回大人,是這樣的。小人接到方正農的報案后,不敢耽擱,就第一時間趕到了李員外家的鐵匠鋪,在他們存放成品犁杖的庫里,確實看到了五副新式樣的犁杖,模樣和方正農描述的一模一樣。方正農說那是他丟的犁杖,還指給小人看了犁杖上的記號,可李天嬌和李天賜兄妹二人,卻一口咬定那犁杖是他們自己做的。小人眼拙,實在辨不清這犁杖的真偽,也不敢輕易下判斷,只能請大人您明察,為雙方定奪!”
呂知縣摸著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起來,問道:
“被告李天賜、李天嬌,原告指控你們盜竊他的犁杖,且在你們家中找到了涉案的五副犁杖,原告所說,是否屬實?你們可有什么辯解?”
終于輪到自己說話了!李天嬌憋了半天的氣和委屈,瞬間爆發出來,她“騰”地一下就從地上站了起來,身上的裙擺都被帶得晃動起來,臉上是憤怒和不甘。
可她剛一站起,就對上呂知縣那嚴厲如刀的目光,那目光里滿是警告,嚇得她渾身一僵,雙腿一軟,趕緊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輕響,疼得她皺了皺眉。
可還是不服氣地大聲說道:
“大人,方正農所說純屬顛倒黑白、血口噴人!本來這五副犁杖就是我們家鐵匠鋪的工匠,親手打造的,我們還有打造犁杖的模具和剩下的材料可以作證!不光如此,我們家的犁杖還被他們偷走了一副,他們拿著我們的犁杖仿造,還賣給了馮員外家,賺了一大筆錢,如今反倒來誣陷我們盜竊,這簡直是天理難容!懇請大人明察,還我們李家一個清白!”
呂知縣此刻的腦子跟被漿糊裹住了似的,嗡嗡直響,臉上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僵得能刮下一層灰。
方才升堂前,他還在后堂捋著山羊胡盤算,這官司明擺著是李家偷了方正農的犁杖。
畢竟方正農那新式犁杖在縣城里都傳瘋了,李家鐵匠鋪近來門庭冷落,眼紅之下動手,再合理不過。
可眼下,李天嬌往被告石上一站,腰桿挺得比衙門口的石獅子還直,杏眼圓瞪,嘴角撇得能掛個油瓶兒,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仿佛方正農才是那個偷東西的賊,那犁杖天生就該是李家鐵匠鋪鍛出來的。
呂知縣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巴不得這犁杖真是李家的!若是如此,方正農那小子就犯了盜竊罪――這新式犁杖能抵上半畝地的價錢,可不是偷個雞摸個狗的小罪。
到時候鐵證如山,就算楊巡撫護犢子,也沒法憑空把盜竊罪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