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農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你們才早呢,天剛亮就開始忙活,比我還勤快。”
他一邊說,一邊走進作坊,目光落在墻角擺放的犁杖上,那是昨天剛做好的,犁身光滑,鐵部件打磨得發亮,連接口處都嚴絲合縫,找了半天,也沒找出半點瑕疵。
看來這爺兩個做事真麻利,竟然做出一個犁杖了!
王老鐵匠也放下大鐵錘,擦了擦臉上的汗,臉上帶著憨厚的笑意,湊了過來。
方正農見狀,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幾分得意,緩緩說道:“王伯,小翠,跟你們說個好消息,昨天我去馮家莊了,馮員外家要訂二十副犁杖,咱們這生意,可要忙起來了,得多加幾個人手才行?!?
“什么?二十副?”王小翠一下子就興奮了,差點跳起來,雙手攥著衣角,眼睛里滿是不敢置信,臉上的紅暈更濃了,“這么多?看來我們真的要發財了!”
王老鐵匠也驚得眼睛都直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臉上的驚喜藏都藏不住,對著方正農連連拱手:
“正農啊,你可真是個能人!老夫佩服,佩服!好,好得很!今天我就去村里雇兩個伙計,咱們加把勁,爭取一天做兩副,絕不耽誤馮員外的事!”
他活了大半輩子,也沒一次性接到過這么大的訂單,心里樂開了花,看方正農的眼神,就像看自家的金疙瘩。
王小翠興奮地轉了個圈,剛要再說話,臉上的笑意卻突然淡了下來,大眼睛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影,嘴角也微微抿了抿,語氣帶著點小別扭,小聲問道:“正農,你這樁買賣能談成,是不是……是不是馮夏露在幫你啊?”
她說著,眼神微微低垂,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里有點酸酸的。
她心里門清,馮夏露是馮員外的女兒,長得漂亮,家境又好,不是自己能比的。
“這話可不能這么說,”方正農擺了擺手,臉上掛著客觀的笑,心里卻在打著小算盤,“馮夏露那七千多頃地,那就是七千多頃的活廣告。咱們這犁杖往她地里一扎,效率翻著跟頭往上竄,到時候整個青州府的地主不得搶破頭?”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卻沒離開過王老鐵匠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話鋒一轉,擲地有聲:“不過,該有的姿態必須得有。那一副贈送的犁杖,算我個人的,從我的那份紅利里扣!”
他這是在試探,也是在立規矩。既是做給馮夏露看,更是做給眼前這位合伙人看。
王老鐵匠手里正摩挲著一個剛打好的鐵環,聞手就是一頓,隨即把鐵環往案子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他抬起頭,眼里帶著幾分經歷過風浪的精明,更多的卻是實打實的熱絡:“正農,你這就見外了!”
“咱們是合伙的伙計,講究的就是個同甘共苦。人家一口氣要二十副,送一副本就是行規里的彩頭,憑什么讓你一個人掏腰包?要送,也是咱們鐵匠鋪一起送!”
“就是!”
王小翠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她手里還攥著半截沒擦完的鐵銼,湊過來的時候,額角還帶著點沒擦干凈的黑灰,卻絲毫掩不住眉眼間的急切:“這事我早就想好了,哪能讓你吃虧?這副犁杖,算我們爺倆的心意!”
看著這爺倆一唱一和,半點不摻假的模樣,方正農心里那點顧慮瞬間煙消云散,就像三伏天喝了口涼井水,通體舒泰。這生意,算是綁結實了。
方正農臉上的嚴肅化作一抹狡黠的笑,目光轉向王小翠,話鋒陡然一轉:
“翠兒,我一會兒要去青河鎮辦點事,開我的‘神馬車’去。你那天不是嘀咕,說還沒坐過那稀奇玩意兒嗎?今天有空,要不要去體驗體驗?”
“神馬車”三個字剛出口,王小翠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英氣的大眼睛,瞬間就像撥亮了的燈芯,光芒四射。
這兩天她在鐵匠鋪里掄著鐵錘,心里想的全是那輛不用牛馬也能跑的怪車。
但她畢竟是個姑娘家,臉上剛露出躍躍欲試的喜色,余光就瞥見了老爹似笑非笑的眼神,頓時收斂了幾分,轉而對著王老鐵匠脆生生地說:
“爹,咱家庫房里的炭不多了,正好我跟正農去一趟,順路讓楊掌柜送兩車過來,省得再雇人拉了?!?
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王老鐵匠哪能看不穿女兒這點小心思?他哈哈大笑,拿起桌上的旱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去吧去吧,正好讓正農也看看咱們打鐵用炭的行情,別讓人坑了?!?
“哎!”王小翠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心里的大石頭落了地,轉頭對方正農笑出一口白牙:“你等我會兒,我進屋換件衣裳!”
話音未落,她那常年打鐵練出的矯健身影,已經一陣風似的飄進了堂屋,留下一串輕快的腳步聲。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堂屋門簾一挑,王小翠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