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殺人誅心
西門慶這話,其實暗示得再明白不過。
他給賈蓉、賈薔捐前程,是得了賈敬的首肯的,可賈珍又哪里肯信?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這位老子,自從拋家舍業進了玄真觀,連過年祭祖都不肯回府。
府里的事更是半點都不沾,怎么會突然關心起孫子的前程?
而且還偏偏繞開自己這個親兒子,去托付給寶玉這個“外人”?
何止是賈珍不信,滿屋子的人,上到各位主子,下到丫鬟婆子,臉上都露出了幾分懷疑的神色。
王熙鳳更是在心里暗忖:
寶兄弟這是急糊涂了,怎么就敢拿敬老爺扯大旗,倒不如說祖宗托夢,還更能哄住人些。
西門慶把眾人臉上的神色,都瞧得清清楚楚,卻又毫不在意。
他往前湊了半步,語氣依舊輕松,卻字字都像錘子,砸在賈珍心上:
“我給蓉哥、薔兒謀出身,正是敬老爺親自找我授的意。”
“他老人家說,自從他離府入觀修行之后,寧國府里上上下下,就越來越不成樣子了。”
“再不想法子補救,怕是這個家就要徹底敗落下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賈珍越來越白的臉上,繼續道:
“所以他老人家才托我,在府里挑兩個還有些心氣的晚輩。”
“給他們謀個正經出身,往后也好撐得起寧國府的門戶。”
這殺人誅心的話一說完,全場皆驚,大家再看向賈珍的眼神都變了。
東府的亂,是人盡皆知的事,可因為大家忌憚賈珍是族長,平日誰也不敢揭這個蓋子。
可現在可好,不光有人揭了,而且還是被賈珍逼著揭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賈珍猛地拔高了聲音,胸口劇烈起伏著,
“我是賈家的族長,我是寧國府的當家人,他老人家要是真有這個心思,自然該讓人來尋我。”
“他怎么會越過我,直接找上你,這是什么道理?!”
賈珍吼完,便有些心虛,他自己這些年都干了什么事,他自己最清楚。
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他的這些齷齪事,被之前那個尚未出家的父親知道,自己怕是難逃一頓毒打。
可是越是害怕,他就越不敢承認。
西門慶兩世為人,還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不過此時,他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么了。
只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就那么靜靜地看著賈敬。
他的眼神此時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又像一面鏡子,把賈敬所有的不堪,都照得明明白白。
賈敬好像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所有的不堪,更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賈敬那凌厲的目光。
“你看我干什么,你倒是說啊,你怎么……”
賈珍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嚷著嚷著,聲音就突然頓住了。
腦子里像有一道驚雷炸響,瞬間就把他炸懵了。
為什么父親會說,他走之后,府里就越來越不成樣子了?
什么叫“挑兩個還有些心氣的晚輩”?
那自己這個當家人,又算什么?
為什么給孫子捐官,要越過自己這個親爹?
難道父親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齷齪事,準備對自己下狠手了,甚至都找好了接替自己的人?
這念頭一起,便像毒蛇一樣,順著后脊梁往上爬,冰冷的寒意,瞬間裹住了他全身。
然后冷汗不斷地從毛孔里冒出來,瞬間就浸透了身上的衣服,再被風一吹,他只感覺渾身發冷。
慢慢的,他又感覺唇發干,自己的心,像要從腔子里跳出來,耳朵里也嗡嗡作響。
而滿屋子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像帶著輕蔑和嘲諷,刺得他頭腦生疼。
下一秒,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不停地往后趔趄,最終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