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平平無奇,可一雙眸子卻亮得不同尋常。
更讓西門慶留心的是,這道士看著并不顯健壯,但露在道袍外的小臂,卻肌肉虬結。
兩手的虎口處,細看起來,還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重物,才磨得出來的痕跡。
李貴卻沒看出這些門道,見對方問話,連忙上前一步,替西門慶答道:
“我們是榮國府來的,來見我們府上的敬大爺。”
那中年道士聞,臉上沒半分吃驚的神色,只淡淡問了西門慶的姓名,便轉身往里院去傳話了。
西門慶看著道士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月洞門里,轉頭吩咐道:
“一會我自己進去見大老爺就好,你去門外看好咱們的馬,別亂走。”
李貴雖有些不放心,卻也不敢違逆主子的吩咐,連忙應了聲“是”,便轉身往觀門外去了。
“家師正在丹房守火煉藥,公子請隨我來。”
那道士回來之后,只撂下這句話,便轉身在前頭引路。
他腳步極輕,踩在落滿松針的青石板上,竟連半點聲息都無。
西門慶更是好奇,卻也不好多問,只緩步跟在他身后,往觀里深處的丹房行去。
一路行來,兩旁的廊廡雖多有殘破,卻也算是干凈。
只是偌大的道觀,靜得只聽見兩人的腳步聲,一路走下來,竟連個人影都沒見著,越發顯得蕭索冷清。
道觀不小,兩人走了好一會,才到了丹房門前。
那中年道士停下腳步,側身對著西門慶微微頷首,示意他自行入內。
自己則轉身沿原路退了回去,依舊是腳步無聲,轉眼便消失在松柏的陰影里。
眼前的丹房門窗緊閉,只從門縫里透出縷縷淡青色的藥煙,混著一股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西門慶不敢擅自推門入內,只抬手屈指,在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
“大爺,侄兒寶玉來看您了。”
房內先是一陣沉默,只聽得見柴火噼啪燃燒的輕響,過了片刻,才傳來一個蒼老又冷硬的聲音,
“進來吧。”
西門慶推門而入,撲面而來的怪味嗆得他喉頭一緊,忍不住偏過頭咳了好幾聲,才勉強壓下去。
他定了定神,才借著丹爐里躍動的火光,打量起這間霧氣蒙蒙的屋子。
丹房里的陳設簡單至極,只正中擺著一尊半人高的青銅丹爐,爐身刻著模糊的云紋符。
不知是什么年月置辦的,已被煙火熏得烏黑發亮。
爐下的炭火正旺,橘紅色的火舌燃著爐底,淡青色的藥煙,從爐蓋的縫隙里裊裊升起。
于是整間屋子都罩在了一層薄霧里。
丹爐旁擺著一張十分粗陋的長案,案上橫七豎八堆著些煉丹的東西,還有幾冊卷了邊的到書。
長案后頭,坐著個身著破舊道袍的老者。
他須發皆白,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一般,臉上沒什么血色,透著一股常年不見日光的青白。
此刻他正垂著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爐口的丹火,神情專注得近乎偏執,仿佛西門慶從未進來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