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蔡勇和劉光天在他那個破舊的小單身宿舍。
兩人點著個小蠟燭,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兩個破紙箱。
桌上擺著幾樣菜――食堂打回來的炒白菜、燉蘿卜,一小盤咸菜,四個窩頭還有一盤切成片的人造肉。這玩意兒現在很流行,說是肉,其實是豆制品做的,有點肉味兒,但也就那么回事。最體面的是中間那個煮雞蛋,白生生的,擱在一個缺了口的碟子里,跟個寶貝似的。
劉光天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數――這已經是蔡勇能拿出來的最好的席面了。
“來來來,光天兄弟,坐坐坐。”蔡勇滿臉堆笑,拉著劉光天坐下。他二十出頭,瘦瘦小小的,臉上帶著那種常年當臨時工磨出來的諂媚勁兒,看著挺熱絡。
劉光天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四下看了看。“勇哥,你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啊。”
蔡勇嘿嘿笑了兩聲,從床底下摸出一瓶白酒,拿袖子擦了擦瓶身,往桌上一放。“利索什么,一個人住,湊合著過唄。”
他擰開瓶蓋,給劉光天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上。
酒是散白,一塊二一瓶,花光了他最后的錢。特務家,也沒余糧啊。
“來,兄弟,先喝一個。”蔡勇端起杯子。
劉光天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辣,澀,一股子劣質酒味兒,順著嗓子眼往下燒。他皺了皺眉,夾了口菜壓壓。蔡勇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那個雞蛋推到劉光天面前。
“光天兄弟,這個給你。”
劉光天也沒客氣,拿起來就吃。
大虎說的話――該吃吃該喝喝。
蔡勇見他吃了,臉上笑得更開了,又給他倒了杯酒。“光天兄弟,你們保衛處很辛苦吧?”
劉光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搖搖頭,嘆了口氣。“嗨,別提了。臨時工嘛,干得多拿得少,好事輪不著,苦活累活全是我的。”
蔡勇眼睛微微瞇了一下,臉上還是那副笑模樣。“是啊!我那也這樣。你們李科長對你們怎么樣?”
劉光天夾了口菜,嚼著說:“李科長?人倒是不錯,就是太嚴了。動不動就訓人,規矩還多。我天天在他眼皮底下,大氣都不敢出。”他說著,又嘆了口氣,臉上露出點委屈的表情。
蔡勇點點頭,沒急著接話,給劉光天又倒了杯酒。“來,再喝一個。”
兩人又喝了一杯。蔡勇這才慢悠悠地開口:“光天兄弟,咱們都是小老百姓不說這個。”又給他倒了杯酒。兩人東拉西扯地聊著,廠里的伙食、車間里的事、哪個領導厲害、哪個車間管得松。
劉光天時不時發兩句牢騷,說自己干得多拿得少,說保衛處的人看不起臨時工,說這日子過得沒意思。
蔡勇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眼睛一直沒離開過劉光天的臉。
酒喝了大半瓶,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劉光天惦記著李大虎說的“千萬別喝多了”,。他臉上紅撲撲的,裝出醉醺醺的樣子,說話也開始大舌頭。
“勇、勇哥,你、你夠意思。”他拍著蔡勇的肩膀,“以后有、有什么好事,可、可得想著兄弟。”
蔡勇扶著他,笑著說:“一定一定。兄弟,你看那些當官的人,嘴里全是主義,心里全是自己。以后咱倆要互相幫襯。你要有什么事盡管跟哥哥說,你就看哥哥我辦不辦事吧。”
劉光天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勇哥,謝、謝了啊。改天我、我請你。”
蔡勇笑著點點頭。
劉光天推門出去,冷風一吹,打了個激靈。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醉意全沒了。
屋里,蔡勇坐在桌邊,望著那根快燒完的蠟燭,半天沒動。桌上的菜剩了一堆空盤子,酒瓶也空了。
他花光了最后一塊二,換來一個保衛處臨時工的幾句牢騷。值不值,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口酒倒進嘴里,辣得直皺眉。蠟燭滅了,屋里黑漆漆的。
早晨,李大虎剛到辦公室,就看見劉光天等在門口。來回踱步。看見李大虎來了,眼睛一亮,趕緊迎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