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正端著茶杯看節目,余光瞥見張金盛貼著墻根溜進來,湊到李大虎耳邊說了幾句又走了。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
“大虎,張金盛有事?”
李大虎沒瞞著,靠過去在他耳邊說:“咱們廠的一個特務,剛才和上線接頭了。我們跟蹤到了上線住處。”
李懷德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差點灑出來。
“什么?”他聲音壓得更低,但掩不住吃驚,“咱們廠還有敵特?這敵特也太多了吧?怎么可能?”
他瞪著李大虎,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才消停幾天?除夕夜剛抓了一撥,這又來一撥?軋鋼廠是捅了特務窩了?
李大虎臉上沒什么表情,還是那副風輕云淡的樣子,嘴角甚至微微翹了翹。
“領導,放心吧。早盯上了,翻不出大浪。”
李懷德看著他那樣兒,愣了一愣,心里的驚詫慢慢平復下來。
這小子,心里有數。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舞臺上正唱到熱鬧處,底下掌聲一片。
段書記坐在主席臺正中,眼睛看著節目,余光卻瞥見李懷德和李大虎湊在一塊兒咬耳朵。他側過頭,輕聲問旁邊的李懷德:
“老李,什么事?”
李懷德靠過去,把李大虎的話低聲說了一遍。
段書記聽完,臉色一下子變了。
“還有敵特?”他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吃驚和憤怒藏都藏不住,“這幫人沒完了吧?”
他扭頭看了李大虎一眼。
李大虎坐在主席臺邊上,腰板挺直,眼睛看著舞臺上,臉上還是那副風輕云淡的樣子,好像說的不是特務,是今天中午吃什么。
段書記看著他那副模樣,心里那股子火氣忽然就消下去大半。
他轉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聲對李懷德說:
“幸虧有李大虎。要不然,我天天都無法入睡。”
李懷德點點頭,沒說話。
臺上,動力車間的小合唱正好唱到最后一句,聲音齊刷刷落下來,掌聲轟然響起。
楊廠長坐在主席臺上,跟著鼓掌,臉上帶著笑,看得津津有味。剛才段書記和李懷德交頭接耳那一幕,他壓根沒注意到,眼睛一直盯著臺上。
李大虎坐在座位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忽然冒出個念頭――楊廠長的政治嗅覺,確實沒有段書記和李懷德強。
段書記不用說了,老革命出身,風吹草動都能嗅出味兒來。李懷德也是人精,張金盛剛一露面,他就知道有事。可楊廠長從頭到尾看得入神,這邊發生了什么都渾然不覺。
李大虎想起后世的那些事――楊廠長最后是落了馬的。
具體因為什么他不知道,但這一刻,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在這個位置上,光懂生產、懂技術不夠。還得看得見臺面下的事,聞得到風往哪邊吹。
楊廠長太正了。
正得眼睛里只有臺上那些熱熱鬧鬧的節目,看不見角落里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影。
節目結束后,到了最讓人期待的環節――發東西。
主席臺上擺了一溜長桌,上頭堆得滿滿當當:紅雙喜的臉盆,竹殼的暖水瓶,印著“獎”字的香皂盒,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東西不算貴重,但在這年月,已經是難得的稀罕物。
楊廠長和李懷德站在桌前,一人負責發,一人負責遞。
“趙衛國!”李懷德念名字。
趙衛國蹭地竄上臺,臉漲得通紅,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楊廠長把臉盆遞給他,又遞過暖水瓶,香皂毛巾塞進臉盆里,拍拍他肩膀。
“好好過日子。”
趙衛國使勁點頭,抱著東西往下走,差點被臺階絆一跤,底下哄笑起來。
“下一個!”
一個接一個,五十對新人,一百號人,挨個上臺領東西。臉盆、暖壺、香皂、毛巾,每人都是一份。有人抱著東西下臺時,眼眶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