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師傅想上前幫他把假肢解下來,好讓其他人也試試。可他的手剛伸過去,那年輕人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側身,用整個身體護住了右“肩”下的假肢,另一只手甚至下意識地做出了格擋的動作。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我再試試……就一會兒……”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緊緊抱著那只對他而已然是“手”的假肢。
李大虎看著車間里這近乎失控的、被巨大希望點燃又因害怕失去的氣氛,臉上沒有半點不耐,反而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他向前踏了兩步,站到車間中間稍微高一點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同志們!戰(zhàn)友們!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大家的心情,我李大虎全明白!”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看見好東西了,怕輪不到自己,是不是?”
“放心!都把心放回肚子里!”李大虎大手一揮,指向正在擦拭手上油污的郝師傅,“剛才,郝師傅已經(jīng)跟我交底了!咱們的零件是現(xiàn)成的,組裝起來快!今天,就今天,加班加點,也能先做出三十副以上這樣的假肢來!”
“嗡――”人群里立刻響起一片不敢置信的吸氣聲和低語,隨即是更強烈的期待。
“這還不算完!”李大虎提高了音量,“我今天當著所有戰(zhàn)友,也當著郝師傅和咱們廠里工人的面,給大家立個保證:我們對假肢的研究,絕不會就停在這兒!今天這個,是‘鷹爪一號’,是個開始!以后,咱們還要研究更靈活的,更好用的,更輕便的!路還長,但只要咱們肯走,就一定能有更好的!”
“今天,只要是來到咱們軋鋼廠、來到這個車間的每一位戰(zhàn)友,”李大虎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我李大虎保證,離開的時候,都能帶上屬于你自己的那副假肢!郝師傅和咱們的技術員,會挨個兒給大家測量、安裝、調試,直到你覺得順手、好使為止!”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更實在的安排:“還有,這眼瞅著就晌午了,折騰一早上,都餓了吧?咱們廠食堂今天不開小灶,但大鍋飯管飽!今天,咱們管飯!什么時候都調試滿意了,什么時候再走!決不讓大家餓著肚子空等!”
“好――!!!”
那個抱著假肢的年輕人,終于緩緩松開了手,臉上又是淚又是笑,對著郝師傅連連鞠躬。郝師傅沖他擺擺手,嘴角也難得地扯動了一下,隨即轉身,對著幾個徒弟和聞訊趕來的車間工人一吆喝:“還愣著干啥?開料!組裝!照圖紙來,手腳都給我麻利點!”
午飯時間過了快一個鐘頭,食堂那邊派人來問了三趟,菜都要涼了。
可假肢車間里,沒一個人動彈。
靠東墻那排長條凳上,坐著一溜還沒輪上的。他們也不急,就那么安靜地等著,眼睛跟著郝師傅和幾個徒弟的手來回轉,看他們測量、綁縛、調試,眼珠子都不帶錯一下的。
已經(jīng)裝好假肢的那幾位,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剛才試用假肢的那個年輕人,這會兒正蹲在角落里,拿鉤爪反復夾起一塊方木,放下,再夾起。旁邊擺了一溜他夾過的物件:螺絲刀、半截鋼管、郝師傅的搪瓷茶缸蓋。他每成功一次,嘴角就咧開一點,后來索性蹲不住了,站起來滿車間轉悠,見誰都想把鉤爪遞過去讓人摸摸。
“你看,能夾緊不?你看這個勁兒……”
還有個老兵,裝好假肢后一直沒吭聲。他坐在工具箱旁邊,用那只新的手,一下一下地卷著一支煙。卷煙紙捻好了,煙絲塞進去,兩頭一擰,點上火。整個過程慢,但穩(wěn)。火苗湊近煙頭時,他那只機械鉤爪停在半空,像真的手一樣懸著,紋絲不動。旁邊幾個人看著,誰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