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看著趙衛國走遠的背影,腦子里確實閃過那么個念頭。
吉普車鑰匙就在他兜里,油也是滿的。讓這幾個身上有舊傷、歸心似箭的小伙子開回去,幾百里地,總比去擠那水泄不通、扒手橫行的綠皮火車強,也體面。趙衛國那條傷腿,別再把假腿擠丟了。
可這念頭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給誰?不給誰?趙衛國他們幾個是戰友,還有別的戰友,感情都一樣。你把車給了趙衛國,另外幾個心里怎么想?就算嘴上不說,難免覺得厚此薄彼。保衛科里眼睛都亮著呢,這點事傳出去,閑話少不了。
再說,那吉普車是李懷德從棉紡廠“借”來的。自己開著回家、跑跑關系還行,真要是讓幾個小伙子開長途回老家,萬一路上磕了碰了。
李大虎把心里那些關于人情、分寸、安全的彎彎繞繞暫時都擱下了。年關不等人,該動的就得動起來。
他開上那輛從棉紡廠借來的吉普車,
開始跑自己的關系。街道、派出所、市局,那些戰友。也都走了一圈兒,
大魚,給二虎,三虎的師傅也都送了一份,給二鳳單位的領導也都送了一份兒。因為過完年,二鳳就得歸人管了不是?
傍晚,他把車開回廠里停好。回到家。
他看了看正在廚房里幫著二鳳收拾東西的三虎,又看了看貼在墻上的嶄新年畫。
吃完飯,他對弟弟妹妹們說:“我明天回家,接爸媽來過年。你們把家里再收拾收拾,分好屋子。
“正房堂屋,最暖和亮堂,給爸媽四虎住。”弟妹們都點頭,這是規矩。
“我住正房的側屋。”他在相鄰的小屋點了點,“晚上爸媽有啥事,我能照應。”
然后,“西廂房主屋,大鳳、二鳳、小妹,你們仨住。”
最后,西廂房那間小屋。“二虎三虎,這間給你們住。”
上午大虎開著那輛沾滿塵土的吉普車,一路顛簸著開進了李家村。還沒到自家院門口,村頭閑嘮嗑的老少爺們兒就都望了過來。
“喲,是大虎回來了!”
“開著小車呢,真出息了!”
推開車門跳下來。聞訊趕來的鄰居和孩子們圍了過來,好奇地摸著吉普車冰涼的外殼。
父親正蹲在院門口的石頭上抽旱煙,看見車和兒子:“大虎回來了!算日子,我就覺得你們該回來了。你弟弟妹妹們呢?”
大虎沒多繞彎子,直接說明:“爹,媽,今年過年,我想接您二老去城里。弟弟妹妹們都在,房子也收拾出來了,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個年。”
母親先是一喜,隨即臉上就浮起愁容:“去城里過年?那……那這家咋辦?這一攤子……”
父親吧嗒著旱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城里……那是你們的窩。我們老兩口去,添亂。再說,這老屋、這院子,離了人照看,不行。”